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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的执念（第1页）

天边的晨光彻底驱散了深夜的寒凉，淡金色的光线漫过窗帘，落在谢临淅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裴知逾布满红血丝的眼底。

他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将谢临淅轻轻揽在怀里，手臂早已麻木发酸，却半点不敢挪动，生怕惊扰了怀中难得睡得安稳的人。指尖依旧紧紧握着谢临淅冰凉的手，那抹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底，揪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昨夜压抑的抽泣早已停歇，只余下眼底未干的泪痕，和满心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力。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谢临淅柔软的发顶，发丝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是从南普陀寺带回来的，清浅又安宁，却偏偏衬得怀中人的脆弱，愈发让人心疼。

裴知逾的目光，缓缓落在谢临淅苍白的脸颊上。少年生得极好看，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就连唇色都是淡淡的浅粉，只是常年被病痛折磨，周身总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清冷疏离，像寒冬里独自伫立的霜雪，看着便让人觉得寒凉。

他向来是冷淡的。

不爱说话，不喜热闹，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周身的气息总是凉的，就连笑起来，都带着几分浅淡的、不真切的温柔，仿佛一碰就会碎掉。身边人总说，谢临淅天生就是这样清冷的性子，像不染尘俗的冰，自带疏离感。

可只有裴知逾知道，这个看着比谁都淡漠、比谁都冰凉的少年，心里藏着一团关于雪的火，藏着一个从未说出口的、滚烫的念想——去哈尔滨，去雪乡，看一场真正的大雪。

这份执念，藏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细碎瞬间里。

裴知逾记得，每到冬日，即便南方的天气算不上严寒，谢临淅也总会裹着厚厚的外套，却总爱站在窗边，刷着关于北国雪景的视频。屏幕里，哈尔滨的中央大街铺满积雪，雪花漫天飞舞，雪乡的屋檐堆着蓬松的雪蘑菇，夜晚的红灯笼映着白雪，暖得耀眼。

他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眸，会一点点泛起细碎的光，像落进了漫天星辰。指尖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玻璃，仿佛隔着屏幕，就能触到那片柔软的白雪，长长的睫毛垂着，掩住眼底藏不住的向往，连带着周身的冷意，都淡了几分。

他从不会主动跟人说起这份喜欢，只会在裴知逾陪在身边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雪花：“裴知逾，你看，那里的雪，好厚好白。”

“他们说，雪落在头发上，就像瞬间白了头，是不是真的？”

“我想踩在没过脚踝的雪里，听雪被踩碎的声音，想伸手接一片雪花，看它在手心慢慢融化。”

他说起雪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少年独有的憧憬，没有平日的冷淡，没有病痛带来的疲惫，眼里的光亮，是裴知逾见过最动人的模样。

他甚至会小心翼翼地翻出画册，用纤细苍白的手指，一笔一划地画下雪乡的模样，画漫天飞雪，画圆圆的雪蘑菇，画两个并肩走在雪地里的人影，画完又轻轻合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可这份向往，从一开始，就带着无法逾越的遗憾。

谢临淅天生体弱，五脏六腑都比常人娇弱，最怕的就是寒凉。

哪怕是南方深秋的晚风，都能让他染上风寒，咳嗽许久；稍微降温的天气，他就得裹上厚衣，手脚常年都是冰凉的，一到冬天，更是轻易不敢出门。医生反复叮嘱，绝不能让他去极寒之地，否则极寒之气入侵，只会加重他的病情，甚至会引发致命的危险。

父母不是没有心软过，看着他望着雪景发呆的模样，也想过满足他的心愿，可每次一提起，都会被医生严厉劝阻，也会被谢临淅自己轻轻拒绝。他从来不会哭闹，只会淡淡说一句“不用了”，转头继续看着那些雪景视频，把满心的渴望，都藏在冰冷的外表下。

他生来畏寒，却偏偏心向飞雪；他周身冰冷，却偏偏向往那片纯白的冰雪世界；他看似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却把对大雪的执念，藏了一年又一年。

长到十七岁，他见过南方淅淅沥沥的冷雨，见过南普陀寺终年不散的温润香火，见过春日的花、夏日的风，却从来没有见过一片真正的雪花，没有触过一次真实的积雪。

南普陀寺的檀香再暖，闽南的阳光再柔，都填不满他心底的这份空缺。他就像一株生长在暖土里，却拼命向往冰雪的植物，明明自身无法抵御严寒，却依旧执着地盼着，那场属于北国的、盛大而温柔的雪。

裴知逾紧紧抿了抿唇，喉间再次涌上浓烈的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想起谢临淅画完雪景后，轻轻抚摸画纸的模样，指尖满是不舍；想起他冬天裹着厚毯，看着窗外零星的霜花，轻声叹气的模样；想起他强撑着病体，笑着说“说不定哪天，我就能去看雪了”的模样，明明自己都不确定，却还在给自己留着一丝希望。

那是他的少年，拼尽全力对抗病痛，唯一藏在心底的浪漫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