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用诸如“自己可是拿过枪的人”这种念头来为自己鼓劲,终于鼓起勇气低头品尝了一小口那杯液体。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让那带着特殊气味的液体几乎不经过舌面就滑入喉管,却没料到自己的身体对这种酒比料想的宽容得多。想象中的悲惨情景并没有发生——他没有立刻被呛到,也没有因为任何一种难喝的味道干呕起来,相反,那种酒带着黑醋栗的味道,泥土、皮革和雪松的气息相继而来,让人不禁惊讶于葡萄能被调制成如此丰富的口感。
年轻人的眼神从警惕转为欣赏;这一幕被对面的人尽收眼底。等阿尔贝抬起头,只见那人刚好也放下酒杯,似乎在等着他品鉴后的评价。
“妙不可言。”阿尔贝将酒杯转过半圈,用一种惊叹的神色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杯中液体:“您大概是破费,让老板娘将舍不得写上酒单的窖藏拿出来了吧。”
“不。”陌生人说,“是我自己带来的。刚才只是问她要了杯子。”
“什么?”这回,阿尔贝更惊讶了:“您自己的酒?”他随即不解地又问:“可是。。。。。。那您来酒馆干嘛呢?”
“您是要让故事从现在开始咯?”
“啊,”年轻人一愣,笑到:“那最好——我迫不及待了。”
“一个没有家的水手,就算船舱底存着最好的酒,也没有地方喝。”陌生人用那种特殊的嘶哑声音慢悠悠地说:“本来呢,我只是来这里借个杯子,结果么,有冒失的法国人坐在了我对面,按照我们船上的规矩,对方这是要来讨酒喝的意思,那我不得不把这瓶酒分享给他一半了。”
“啊!是这样,这么说我的莽撞行为让您浪费了半瓶酒咯。。。。。。”
“没有的事。这种木塞一旦拔出就塞不回去了,因此它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天之内喝完的。”
“我依然要赔偿您的损失。您看,我为您点一份点心怎么样?”
“我不是馋嘴怕苦的孩子了,先生;您为自己点一份吧,我很乐意看着您当着所有酒客的面像个姑娘似的吃掉一份甜点心。”
听陌生人语气微带揶揄,阿尔贝反而更放松了些许,这至少证明自己已经成功消解了对方的戒备。于是,他抬手抚胸,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我会将它当成夸赞的,先生。”
陌生人一哂;年轻人已经十分见机地转移了话题:“这么说,您真是个水手咯?”
“随您怎么想。如果捕鱼为生的人都算水手的话。”
“您所在的船竟有这样的规矩?”
“有。”
“这还真有趣。是谁定下的?”
“船长。”
“您的船长真是个怪家伙。他在哪儿?我猜,不会上南太平洋捕那种鲸鱼去了吧?”
“在您面前。”
阿尔贝再一次坐直了身体——他已经数不清今晚多少次在这个陌生人身上感到惊讶了。他正准备开口,那人却抬起手,阻止了他,伸手指了指他的酒杯。
“噢。。。。。。”阿尔贝撇嘴,依照他的意思端起酒杯:“您一定是个好生意人,连这一点交换都要算清楚——好,我喝了,您继续跟我说吧,船长阁下。”
“我不捕鲸鱼。”对面的人确定他将那口酒吞了下去,才继续用那种缓慢的语速开口:“也不像南塔开特那群异教徒。不过,只有一点与他们相似——我确实四处漂泊。”
“您一定去过。。。。。。”年轻人的话停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喘了口气,才压下刚才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去过很多地方吧?”
“没错。”船长回答:“也去过您所来自的那个国家。”
“啊。”阿尔贝摇摇头,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她很美,不过,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嘿!”年轻人仿佛因为触及这个话题而突然清醒了一些,半是埋怨地望了他的讲述者一眼:“现在可是您在讲故事,我既然答应了您的条件,您也不能毁约。”
“随您的便。我只是不愿意打断一个难得有了分享欲的人说话。”
“嗨,咱们说到哪儿啦?”
“——一个水手,自然是要去很多地方的,包括那个荒凉阴暗的法国(此时年轻人注意到他的措辞,忍俊不禁)。我曾在日本海捞过眼高鲍,在英吉利海峡西进通道修补船底的泄漏,在北海处理过一条坏掉的大西洋鲱鱼,在地中海戳破一只鱿鱼的墨囊来制作墨水。我么,并不在意去哪里,毕竟哪里都不算是真正的家。在此处当然也是暂时停留,您知道,有一些人总是不愿意让某个具体地点束缚他们自由的脚步的。”
在说这一番话时,这位船长的语气如同陈述每日的三餐作息一样平淡,没注意到对面年轻人逐渐变得煞白的脸色。
阿尔贝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吐出任何字句。
——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是回忆就是这么不可捉摸又来势汹汹的东西,轻易就能把一个想要忘记过往的人辛苦建起的闸门摧毁。他以为自己能足够坚强地面对这一切,可是心里那一小块、只有那一个人立于其上的地方一旦被相似的情景触动,他发现自己如此轻易就变得单薄如纸,变得摇摇欲坠。
“我曾经在那不勒斯吃过通心粉,在米兰吃过玉米粥,在巴伦西亚吃过大杂烩,在君士坦丁堡吃过抓饭,在印度吃过咖喱饭,在中国吃过燕窝,对我这样浪迹天涯的人来说,无所谓吃什么不吃什么。。。。。。”
那天会客厅里,那个人难到不曾说过这样一番话么?难道不曾说过他自己是个没有家的人?对了。。。。。。那个人曾经也是个水手,不是么?
“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