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天才发现一件事。
他每次画画前,会先用食指指腹摸一下纸面的左上角。就一下,很轻,像在确认这张纸的质地、温度、或者是别的什么。我盯着他做了第三次这个动作的时候,终于没忍住问:"你在干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习惯。摸了才知道这一面能不能用。"
"什么意思?"
"有些素描纸正反面纹理不一样。摸一下,顺手的这边画起来舒服。"他说完抬头看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落下去,落在我捏着铅笔的右手食指上——我的食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常年摸纸磨出来的细茧。我忽然意识到,我今天早上起稿的时候,也先用指尖碰了一下纸面。
我没说话。他也看着我。窗外的光线在我们中间流转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有人在把两块形状完全吻合的拼图放在一起,然后轻轻推了一下,咔的一声。
那天下午我去一楼小卖部买水,弯腰从冰柜里拿矿泉水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在货架边上拍了两下,然后才抽手出来。一个很无意识的动作,我做了十几年自己都没注意过。可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在画室见过他做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那天蹲在窗台上翻速写本,翻完一页想拿水杯,手伸出去之前在窗沿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下的节奏、位置、力道,跟我今天在冰柜上拍的那两下分毫不差。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我才攥着矿泉水瓶走了出去。
晚饭我回家吃的。我妈难得在,坐在餐桌对面看手机,偶尔夹一筷子菜。我低头扒饭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我用左手拿碗的时候,拇指会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蹭两圈,像在摸什么花纹。我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拇指在碗沿上转,忽然想起他捧着豆浆杯子的时候,拇指也是这个动作。一模一样。连转的圈数都像。
"知意?"我妈抬头看我。"你怎么不吃了?"
"……在想事。"
"学习别太累。"
"嗯。"
我没告诉她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一个人得烂熟到骨子里,才会连这些小动作都一模一样。他不是刻意模仿我,我也不是刻意模仿他。我们只是从同一个身体里长出来的两条枝丫,分叉了七年,但每片叶子的脉络还是同样的走向。
第二天是周六。我背着画板去西湖边写生,选在断桥旁边一棵老柳树底下。初春的柳枝刚冒芽,嫩绿色的,一团一团像没化开的颜料点。我架好画架坐下,刚掏出铅笔,身边多了一个人。他蹲在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胳膊肘,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画纸。"画断桥?"
"嗯。"
他蹲在那里没走。我画了半小时的桥面轮廓,他就蹲了半小时,偶尔从我笔盒里抽一支铅笔削两下再放回去。我发现他削铅笔的方式跟我一样——先用美工刀把木头削掉一圈,露出铅芯,然后换小刀片在铅芯尖端刮三下,刮成一个微微的坡度,再在纸上试划一道,确认顺滑才放下。
"你削铅笔这步骤从哪学的?"我问。
"初中美术老师教的。"
"哪一课?"
"初一第二学期,画石膏球体的那天。老师教了全班,只有你——只有我记下来了。"
他说到"你"的时候嘴瓢了一下,改成了"我"。我没有指出那个口误。因为我自己刚画柳枝的时候,也差点在纸上签了他的名字——我的左手下意识写了"谢知意",但写着写着,最后一笔的走向变成了成年人的笔迹。我擦掉重写了,纸上留下一小片浅浅的橡皮痕。
他好像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那片橡皮痕,然后伸手从笔盒里拿了块橡皮,帮我擦干净,吹掉屑末。吹的时候他偏过头,鼻息拂过我的手背,温热的。他低头帮我擦橡皮的时候,额发垂下来几缕,遮住左边眉尾那颗痣。我抬手把那缕头发拨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你头发长了。"我说。"该剪了。"
"你也是。"
我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头发,确实有点扎眼睛了。"上个月就该剪的,一直没去。"
"下周去。"他说,把橡皮放回去。"滨江那家理发店,阿姨人挺好,剪完还会给你一颗糖。"
"你怎么知——"我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初春的湖面上有一只白鹭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纹。风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
"算了。"我低下头继续画桥。
他也没再说话。我们在柳树底下又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偶尔削铅笔,偶尔帮我递橡皮,偶尔看我画几笔就偏过头去看湖。风大的时候他会侧过身来替我挡一挡,风衣的下摆被吹起来,拍在我肩膀上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