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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第1页）

我看他看了很久。

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可能是画室里他低头削铅笔的侧脸被光切成了两半，可能是江边他穿着黑高领站在风里，也可能是更早——清明那天他扎着低马尾走在我前面的背影，深蓝色外套的衣摆被山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白T恤的边缘。总之我最近看他看得太多了。多到有时候他说话我走神，他在画室窗台上翻书我盯着他翻书的手指发呆，他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我问"怎么了"，他笑一下说"你问我"。

今天我坐在床上看他。

晚饭后他说今晚不走，我洗了澡出来，看见他已经把客厅的沙发铺好了——那床厚冬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一端，枕头拍松了搁在上面。他自己坐在沙发边沿，低头看手机，灰色毛衣换了件白色的旧T恤，头发散下来没扎，发尾垂到肩膀前面。客厅只开了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把他拢在沙发那一小块区域里。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他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小块冷白色的方形。"怎么不睡？"

"还早。"

"那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因为我加上的重量压下去一点。他往旁边让了让，膝盖碰到我的膝盖，隔着睡裤的薄布料，温的。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手机。我坐在他旁边，没有看手机，我侧着头看他。

落地灯的光照在他侧面。他低头看着屏幕，长头发从肩膀垂下来，发尾落在白色的T恤上，颜色深浅分明。他的眉骨在侧光下投出一道深长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干净地滑到鼻尖，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转折。嘴唇微微抿着，有一个很自然的弧度，像在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在做着什么轻微的、无意识的动作。他的睫毛很长——我以前没注意过，因为平时正脸看不太出来。侧光下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方，细细密密的，像一排极小的针叶植物。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骨节分明。拇指在玻璃面上划过去的时候，指腹微微压下去又弹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张纸的表面。无名指内侧那颗痣在暖光下变成一小粒暗褐色，每次滑屏都从屏幕边缘擦过去。

"你看我多久了。"他没抬头。

"……就一会儿。"

"你从卧室门口出来就在看。到现在。"他把手机锁屏，转过头来。暖黄色的光正好落在他正脸上——额发松散地垂着，几缕搭在眉骨上方，但没遮住那颗痣。他的眼睛在灯下是深褐色的，跟我的瞳色一模一样，但里面沉着的东西比我的多。像一潭水，表面平静，下面有细的流动。

"我脸上有东西？"他问。

"没有。"

"那你这么认真看。"

"就想看。"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落地灯的光在我们之间铺成一条暖黄色的窄路。他忽然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侧过身来，盘腿坐在沙发上，面朝着我。

"好。"他说。"你看。"

"……你这样我怎么看。"

"正着看。"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点点那种懒散的味道。"你不是想看我吗。给你正脸。"

他的脸完整地对着光。暖黄色的灯从斜侧方打过来，把他整张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下颌，每一个转折都被光勾出了轮廓。那颗痣在左眉尾的外侧，像一小粒被光镀暖的深褐色芝麻。他的头发在耳后别了一缕，露出完整的耳廓和颈侧。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连着脖颈的线条一直延伸到T恤领口，锁骨从领口边缘露出一截浅浅的弧度。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说话。客厅安静得能听见落地灯灯丝极细的嗡鸣声。

"怎么样。"他问。

"好看。"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直白。直白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睫毛也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目光，也没有岔开话题。他只是坐在暖黄色灯光里，把自己的脸毫无保留地亮给我看，像把一幅画从墙上取下来交到你手里，说"你随便看，多久都行"。

"你长大会变一点。"我小声说。"眉骨会更高。鼻子下面这里——"我指了指他鼻翼和上唇之间那一小片区域。"会多一道沟。很浅的。"

"人中的凹陷。"

"对。我现在没有。你有了。"

"嗯。过了二十五岁会越来越明显。"

"还有眼睛。"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比我深。我眼睛形状跟你的不一样——我眼尾往下垂一点，你是平的。"

"眼睛会慢慢长。二十五岁之后定型。你的还没长完。"

"发际线。"我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你现在发际线比我高一点点。就一点点。发际线会往后移？"

"我工作以后经常熬夜。"

"那我少熬夜。"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弧度。暖黄色的光把他的笑照得柔柔的，像一幅被光晕开的水彩画。我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我往前凑了凑，伸手碰了碰他左边额角那颗痣。指腹贴上去，触感微微凸起，温热的，跟他其他皮肤的温度一样，但有一种更密的质地。

"你这里。"我说。"跟我一样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