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完之后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坐在窗台边沿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芒果慕斯的纸盘搁在我们中间,叉子上的奶油在晨光里微微化开,淌成一道浅黄色的细线。我偏头看他,他偏头看窗外。他的嘴唇上还带着一点被吻过的水光,在光里亮晶晶的。那颗痣被晨光照得暖融融的,像一小粒被温热过的琥珀。
"奇怪。"我忽然说。
他偏过头来。"什么奇怪。"
"自己亲自己。"我看着他的嘴唇,"好。奇怪。"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从浅浅的弧度变成一个彻底的笑——露出一点牙齿的、肩膀微微抖动的、真实的被逗笑了的笑。晨光在他弯起来的眼角处折出一道细细的纹路,那颗痣随着笑容往上移了一点位置。
"你现在才觉得奇怪?"他笑着看我。"你刚才亲我亲了三次。"
"可是——"我耳朵又开始发烫,"那会儿没想那么多。现在冷静下来了。越想越觉得——"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亲了这双嘴唇。但这是我自己的嘴唇。我亲的是我自己。"
他笑得眼角纹路更深了。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自己下唇中央那道竖纹,像在把我刚才留下的触感抹匀。"那你觉得怎么样。自己亲自己的感觉。"
我想了想。"……不讨厌。"
"就不讨厌?"
"还挺——"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挺好的。像在亲一个很熟的人。熟悉到不用问对方喜欢怎么亲,因为自己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
他笑收了一些,变成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弧度。他偏着头看我,晨光在他侧脸上铺开,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又清晰。"你说对了。"他说。"因为同一个人喜欢的,确实是一样的。你喜欢的角度、力度、节奏——"他的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比了一下,"跟我喜欢的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刚才动的时候你知道往哪偏头,我换角度的时候你嘴唇自己跟上来了。因为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清楚这件事。"
"你能别说这么具体吗。"我把脸别开看向窗外,耳朵烧到脖子根。
"你问的。"
"我没让你分析——"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我别过去的脸拨回来,掌心贴着我脸颊。"好。不分析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晨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双瞳孔照成两片温的、浅的、正在慢慢变透明的水面。"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
"什么。"
"我刚才亲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我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我分不清是在亲自己还是在亲别人。那种感觉很好。哪边都算。哪边都不亏。"
我看着他。晨光把我们之间的空气照得又暖又亮。我忽然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快速啄了一下。很轻,像鸟用喙碰了一下水面。然后退回来。他愣了一拍,然后无奈地笑了。"干嘛。"
"还你一句分析。"我说。"我分得清。亲你的时候,跟自己亲自己不一样。因为——"我看着他,看着他被晨光照得干干净净的面孔,看着他唇上还残留着的我留下的热度。"因为亲自己的时候不会心跳这么快。"
他安静了一瞬。晨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摊开在膝盖上,边缘的光线比刚才又虚了一点点,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擦去的铅笔画。他没有把手藏起来,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看着那片正在变淡的边缘,然后慢慢握拢了手指。
"那多亲几次。"他说。"趁我还分得清。"
他凑过来吻了我第四次。这次很短,像补一笔没画完的细节。他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就离开了,像一片叶子落回水面。然后他看着我笑了,眉尾那颗痣随着笑纹轻轻上扬着。
我也笑了。
芒果慕斯的香气在晨光里散着,甜而凉,像被吃进嘴里的夏天。窗台上的白色纸盘里还剩一小块蛋糕,叉子搁在边缘,叉齿上沾着一星淡黄色奶油,在光下亮晶晶的。窗外的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着,五月三十号的早晨像一幅还在湿润着的、颜料没干透的画,等着我们继续往上面添笔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