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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第1页）

闻妙在画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她平时坐不了这么久，她是一个每隔二十分钟就要站起来转一圈的人。但今天她坐在窗台另一端，双手捧着膝盖，脚悬在窗沿外面晃着。她没看手机，也没哼歌。她就坐在那里，目光偶尔落在我画纸上，偶尔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上。阳光从北窗照进来，把她马尾辫上的碎发照成浅金色的绒毛。我画了一上午，她没有说话。快十一点的时候程沛游合上画论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闻妙一眼。"我去买水。你们喝什么。"

闻妙摇了摇头。我说"不用"。程沛游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闻妙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画架旁边。她弯下腰低头看我画纸上的内容——那张侧脸已经画了大半了，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都在纸面上清晰地铺着。她的目光在画中人的眉尾处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偏头看着我。

"谢知意。"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哥走了？"

我的笔尖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进画室的时候，整个人像刚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眼睛下面青的，嘴唇红的，锁骨那儿还有——"她指了指我领口，"印子。你平时不会让任何人碰你到留印子。只有你哥。"她停了一下，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他走了。对吧。"

我看着画纸上他还没画完的下颌线，铅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嗯。"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画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画纸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闻妙伸手帮我压了一下画纸边缘，她的手指在我手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走到窗台边重新坐下，侧过脸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沛游跟我说了一些事。"她说。"昨天晚上。你挂电话之后他跟我说，你哥的手是透光的。他说他看见了你哥手背上有一块是透明的，光穿过去了。"她偏过头来看我。"他说那不正常。他说那不是人的身体该有的状态。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哥到底是什么人。"

我握着铅笔没动。

"我说我不知道。"闻妙继续说。"但我知道谢知意看他的眼神，跟看任何人都不一样。谢知意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有的"的东西。那种东西我以前没见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但我知道它很珍贵。珍贵到如果它消失了，谢知意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跳下窗台，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她蹲在画架旁边，仰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亮亮的边。她的眼睛圆圆的，里面装着一种很干净的、属于"朋友"的东西。她伸出手，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哥走了，但你还在。你还在画他。那就说明他还在你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我的。"画完这张。画完了给我看看。"

我低头看着她蹲在我面前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我眨了一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闻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马尾辫晃了一下。"我去楼下买两杯奶茶。你画着。程沛游那种人买水只会买矿泉水，没意思。"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大，没那么用力，但很真。"谢知意。你有我们两个朋友。不管你现在觉得还剩多少，至少还有我们。"

她拉开门走出去了。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低头看着画纸上还没有画完的那张脸。他的下颌线还差最后一段弧度，嘴角那个被加过的笑还留在纸面上，比我画的时候多了那笔补充，让整张脸的表情变得完整了。我握着铅笔，在那道下颌线的末端补了最后一笔。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画纸吹得微微掀起。阳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画中人眉尾那颗痣上，把那粒深褐色的铅笔点照成了一小片暖金色的印记。

闻妙回来的时候拎着两杯奶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然后凑过来看画。"画完了？"

"画完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他很好看。跟你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点点——"她想了想，"多了一点点你以后也会有的东西。只是他先长出来了。"

我握着奶茶杯，温的。她选了热巧克力。三分糖。加珍珠。她走回窗台上坐下，打开自己那杯芋泥波波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哼歌。六月中午的阳光把画室照得暖洋洋的，空调的风从角落里微微吹着，画纸上铅笔画的那个人正对着光安静地笑着。闻妙坐在窗台边晃着腿，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调子很轻，像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

我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三分糖。加珍珠。温度刚好不烫嘴。跟四月初那个下午在奶茶店里喝到的那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