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卿站在巷子里。
后背抵着墙,墙砖的棱角硌着脊椎。他的下巴被人掐着往上抬,眼睛不得不看着头顶的天空。巷子上方窄窄的一条天,灰蓝色,什么云也没有。
掐他下巴的那个男生在笑。嘴角歪着,牙很黄。另外几个也在笑。笑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他穿的裙子是粉色的。很短的粉色裙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哪个女生的体育课换下来的。裙摆刚到大腿根,风一吹就飘。后背拉链没拉上,金属拉链头一下一下磕着他的尾椎骨。裙子总往下滑,他得夹着腿才能让它不掉下去。
"你看他!穿裙子好搞笑啊!"黄牙男生说。
"腿比女的都细。"另一个蹲下来拍了一下他大腿内侧。手很糙,指甲刮过皮肤,疼。
白念卿动了一下。右肩被按住了,又有人扯住他的头发往墙砖上磕。咚的一声。额头碰到砖面,不重,但声响很大。墙砖凉凉的,有点湿,是下雨积的水汽。他闻见墙上的霉味,混着旁边垃圾堆飘过来的酸臭。
头发被揪着不放。头皮扯得发紧。他偏了一下头,看见左边那个男生手背上有青筋。力气很大。
右边的人用膝盖顶他的腿弯,想让他跪下去。膝盖骨顶在窝里,一下一下的,他的腿弯发软,但还是撑着没跪。
"展览去。"有人说。"操场。让他跑一圈。"
白念卿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嘶啦。不知道是他的裙子还是谁的衣服。也许是裙子。肩带好像断了一根。他左肩凉了一下。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拍。闪光灯闪了一下,他眯了眯眼。他看见那手机壳是黑色的,角上磕掉一块漆。
他被按在墙上三年了。从福利院转来这个学校起。第一天就有人往他课桌里塞烂香蕉。第二天午饭扣在他后脑勺上。第三天课间操的时候他从厕所出来,背上挨了一脚,整个人磕在洗手池边,膝盖青了半个月。
他忍了三年。书包被扔进过垃圾桶。课本人踩烂过。冬天被人往领口里塞过雪。春天被人往抽屉里放过死虫子。夏天有人在跑操的时候故意伸脚绊他。秋天树叶落下来被踢到他脸上。
他从来没有还过手。他低着头走,缩着肩膀。他以为自己能撑到毕业。
今天他们把他堵在放学这条巷子里。巷子不长,一头通学校后门,一头通马路。但他跑不掉。四个人堵着两头。一个按住他肩膀,一个扯他头发,一个拍他腿,一个拿手机拍。
他把这条裙子换上。男生的裤子被扒了扔在一边。有人把那条裤子踢到了墙角的积水里。裤子泡在脏水里,慢慢沉下去。
白念卿看着那条裤子沉下去。裤腿露出水面一点。
他那个瞬间脑子空了。
真的空了。什么也没有。三年来的那些东西全没了。他忽然感觉不到后背的墙砖,感觉不到膝盖上的撞击,感觉不到头发被揪扯的疼。他只看见那条裤子的裤腿在脏水里浮着,一荡一荡的。
他右手挣出来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出来的。左手还被按着,但右手不知怎么绕了一下,从那个男生的掌心里滑出来。他抓住左边男生的手腕,拇指卡进虎口,往里一按。
那男生叫了一声。声音挺尖的。他松开了白念卿的头发。白念卿能感觉到头皮上一松。
他转身一肘。肘尖顶在右边那个男生的下巴上。那人往后倒,撞到墙壁,闷的一声。他乘势把右腿抽出来。膝盖还软着,但站住了。
蹲着拍他腿的那个仰着头看他。嘴角还带着笑。白念卿弯下腰,一只手卡住那人脖子,拇指顶着喉结旁边那个位置。那人笑容一下子没了,眼睛瞪大了。他膝盖顶上那人胸口,把人掀翻在地上。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到地砖。
剩下的两个扑上来。一左一右。白念卿往左闪了一步,左边的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的。他用右手肘砸在左边那人后颈上。那人往前踉跄,扶住墙才没倒。右边的人抬脚踹他,他侧身躲开,顺手推了那人肩膀一把。那人失去平衡,也摔了。
巷子里全是喘气声。白念卿的,那几个男生的。还有摔倒的闷响。手机掉地上了,屏幕碎了一角,还亮着。
他把最后一个踹进垃圾堆里。那人屁股坐在垃圾袋上,袋子破了,里面的东西流出来。他往后缩,手撑着地,一直退到墙根。
白念卿站在巷子中间。裙子滑下来一半,左肩带断了,斜斜挂在肩膀上。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小腿上有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右手手背蹭破了皮,渗着血珠。他的头发散了,乱糟糟披着。
那几个男生爬起来,互相搀着,一句话没说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个人跑的时候拖鞋掉了也没捡。
白念卿没有追。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嗓子眼发腥。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可能是血。
他直起身,把裙子往上提了提。拉链坏掉了,合不上。后背一整片露着。他用手按着裙摆,抬眼往巷口看了一眼。
贺临山站在那儿。
靠着墙。手扶着砖面。脸色很白。校服衬衫干干净净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贴着他脖子。他肩膀很窄,能看见锁骨的形状透过衬衫。他好像刚跑了,或者刚走了一段路,呼吸也不稳。他咳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
"校门口堵着人。"他说。嗓子有点哑。"我从这边绕到车上。"
他看着巷子里东倒西歪的人。那几个男生跑远了,垃圾袋翻在地上,脏水横流。他又看白念卿。白念卿站在那些垃圾旁边,裙摆破了一边,左肩带垂着,头发散着,腿上有淤青和红印。手背在流血。
白念卿也在看他。
他看见贺临山的眼睛。黑,很黑。嘴唇颜色浅,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着单薄,像风一吹就倒。衬衫穿在身上大了,肩膀那儿空空的。他手扶着墙,指节发白。
白念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好可爱的小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脸上还挂着刚才打架的戾气。但他的确觉得那小孩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脸白白的,眼睛黑黑的,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