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越来越浓了。不是那种白色的薄雾,是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堵墙挡在前面。木排漂进雾里,林雪梅连自己的手都快看不见了。石头停下来,回头看她。“还走吗?”林雪梅咬了咬牙。“走。”阿大继续划桨,木排慢慢往前。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桨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林雪梅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不冰手。她摸着水面,像是在摸着这个世界最后的温度。忽然,阿大停下了桨。“有声音。”他低声说。林雪梅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鸟在叫。她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是人声。有人在喊。“这边!这边有人!”林雪梅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我们在这儿!在这儿!”雾里传来回应。“看见了!别动!我们过去!”木排晃了一下,阿大站到了林雪梅前面,挡在她身前。石头握紧了桨,盯着雾里的方向。雾里出现了一个黑影。不是岸,是一条船。一条木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撑船。他身后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拿着桨,一个端着枪。船越来越近,林雪梅看清了那个撑船的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绿色雨衣,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你们是什么人?”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口音。林雪梅说:“我们是洪水冲过来的。从北边来的。”男人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大和石头。“就你们三个?”“还有人在岛上。十几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船上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看着他,一个点了点头,一个摇了摇头。“先上船。”男人说,“我带你们去见村长。”石头看了林雪梅一眼。林雪梅点了点头。三个人把木排拴在船尾,爬上了木船。船不大,坐上去挤得慌,但比木排稳多了。男人用竹竿撑船,船在雾里穿行。林雪梅看着雾里的水面,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人了。有船了。有岸了。她们不是一个人。船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雾里出现了岸。不是想象中的河岸,而是一座更大的岛。岛上长满了树,树的后面隐约能看见房子。船靠了岸,男人跳下去,把船拴在一棵大树上。“下来吧。”他说。林雪梅下了船,踩在岸上,脚底下是软软的泥。她看着这座岛,岛很大,比她们待的那座岛大了好几倍。岛上有路,有人,有烟囱在冒烟。“跟我来。”男人走在前面,带着她们往岛中间走。岛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十间木屋和棚子,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用树枝搭的,有的用木板钉的。空地上有人在忙活,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晒网,有的在补衣服。看见林雪梅她们,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男人带着她们走到最大的一间木屋前,敲了敲门。“村长,有人来了。”门开了,一个老太太走出来。她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她看了林雪梅一眼,又看了看阿大和石头。“从哪儿来的?”老太太问。林雪梅说:“从北边。洪水把我们冲过来的。”老太太点了点头。“进来吧。”林雪梅跟着老太太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几张渔网和几串干鱼。老太太让她们坐下,倒了几碗水。“喝水。岛上没别的好东西,水有的是。”林雪梅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那种干净的、清澈的甜。“你们来了多少人?”老太太问。“十四个。还有十几个人在岛上。”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岛我知道。不大,没什么东西。你们能在上面活下来,不容易。”林雪梅把她们的事说了一遍。从基地被水淹,到被洪水冲散,到漂到岛上,到怎么找吃的,怎么搭棚子,怎么熬过来。老太太听着,没插话,只是在林雪梅说到孩子的时候,眼神软了一下。“你们打算怎么办?”老太太问。林雪梅说:“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找吃的,找路,找失散的人。”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实在。”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这座岛叫望水岛。岛上住了四十多口人,都是洪水冲过来的。有从北边来的,有从西边来的,有从东边来的。来了就走不了了,只能在这儿待着。”她转过身,看着林雪梅,“你们要是愿意,就在岛上住下。地方有,吃的得自己找。我们不养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