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断骨山谷同行以来,已过半月有余。
时桉终究还是默许了锦书跟在身侧,一路朝着荷書派的方向缓步前行。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甚少言语,赶路时便催动佳品水灵根,化作淡蓝流光在前领路,歇息时便盘膝打坐,打磨修为,或是演练刀法法术,从不会多浪费一分一秒。
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嘴硬心软,却从未遮掩。
知晓锦书修为尚浅,灵力不济,他便刻意放缓速度,从不会仗着自身修为疾驰而去;夜里露宿山林,他会默默在周遭布下低阶水属性防护阵法,抵御妖兽与歹人侵扰;见锦书的木灵根修炼进度缓慢,他虽嘴上骂其愚笨,却还是会在采摘灵草时,特意多寻几株对木灵根有益的凝露草,随手丢给锦书,只说是“用不上的废料”;锦书修炼出错、灵气紊乱时,他也会冷着脸出手疏导,指尖淡蓝色灵气温润柔和,与他刻薄的语气判若两人。
锦书将这份隐晦的温柔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愈发敬重这位看似冷漠的前辈。他谨遵时桉的叮嘱,刻苦修炼,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日里紧跟时桉的脚步,学习辨认灵草、感知天地元气、锤炼箭术,夜里便盘膝打坐,运转良品木灵根,吸收天地元气,一点点夯实练气初期的根基。
他不再是往日里那个死守规矩、迂腐死板的少年,跟着时桉一路前行,见多了修仙界的弱肉强食与人心险恶,渐渐明白真正的正道该是何为。他依旧坚守良善,却不再一味愚善,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实力为尊的道理,心中变强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只想早日跟上时桉的脚步,不想再成为累赘,不想再事事都靠前辈庇护,更想有朝一日,能有能力护着这位嘴硬心软的恩人。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林间,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斑驳碎影。两人行至一片连绵的青山脚下,远远便能望见,群山环抱之中,云雾缭绕,绿意盎然,一座座古朴的殿宇楼阁错落有致,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木属性灵气,祥和又静谧。
那里便是锦书的师门——荷書派。
荷書派算不上大宗门,只是修仙界一个中等偏下的小宗门,宗门弟子不过数百人,以木灵根修士居多,主修箭术与草木功法,性子大多温和,与世无争,一心修行,兼做善事积德,在这一带颇有薄名。
锦书望着熟悉的山门,眼中满是归乡的欣喜与暖意,紧绷了半月的心,终于松了下来。他快步走到时桉身侧,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又有几分恭敬:“前辈,前面就是荷書派了,多谢您一路护送,晚辈终于到家了。”
时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扫了一眼远处的宗门,神色没有丝毫波澜,语气依旧冷淡:“不过是个小宗门,没什么稀奇。既然送你到了地方,我也该走了。”
他本就只是顺路护送锦书回宗门,如今抵达目的地,自然没有再停留的理由。散修本就四海为家,他还要继续游历,斩妖除魔积攒功德,吸收天地元气修炼,冲击结丹期,没必要在一个小宗门耽搁。
说着,时桉便转身,周身淡蓝色灵气微微涌动,便要动身离去。
“前辈!”锦书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又怕唐突了对方,只能收回手,急切地说道,“前辈一路护送晚辈,还屡次救晚辈性命,大恩大德,晚辈无以为报,恳请前辈随晚辈入宗门小住几日,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宗门师长与同门,好好答谢前辈的救命之恩!”
他实在不想就这么与时桉分别,半月的同行相处,这位前辈早已成为他心中最敬重的人,他舍不得前辈就此离去,更想让宗门上下都知晓,是这位厉害又善良的散修前辈,救了自己的性命。
时桉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疏离:“不必了。我向来不喜宗门束缚,也不需要什么答谢,之前便说过,救你不过是顺手为之,无需放在心上。你安心回宗门修炼,日后少惹麻烦,便是最好。”
他一生漂泊,最厌宗门里的繁文缛节与虚伪客套,更不想因为一点举手之劳,就被人情世故牵绊,徒增麻烦。
锦书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中满是失落与不舍,却也知道前辈的性子,向来独来独往,决定的事,很难更改。他咬了咬唇,正要开口再劝,却突然脸色一变,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惊疑与不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荷書派方向,原本祥和温润的木属性灵气,此刻竟变得紊乱不堪,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与暴戾的浊气,那股气息,与当日苍梧古道的山贼,如出一辙!
“不对劲……”锦书低声喃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宗门的灵气怎么会这样?还有血腥味……”
时桉也察觉到了异样,原本淡漠的神色,微微一凝。他的水灵根对周遭气息的感知,远比锦书更为敏锐,清晰地捕捉到,荷書派方向,不仅有浓重的血腥气,还有激烈的打斗波动,以及修士的惨叫与嘶吼,显然是发生了大变故!
“是恶修的气息。”时桉沉声开口,语气冷了几分,“而且,与当日苍梧古道的山贼,是同一伙残党。”
锦书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慌与难以置信。
山贼残党?
他们竟然找到了荷書派,还洗劫了宗门!
一想到宗门内的师长、同门,那些平日里待他温和亲切的人,此刻正遭遇劫难,锦书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师父!长老!同门师兄妹……”锦书失声呢喃,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朝着荷書派的方向狂奔而去,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回去,一定要护住宗门,一定要救下师长同门!
他修为浅薄,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山贼残党,此去凶多吉少,可他是荷書派的弟子,宗门生养了他,教导了他,如今宗门有难,他即便拼上性命,也绝不能退缩!
时桉看着锦书不顾一切狂奔的背影,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他本可以就此离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山贼残党洗劫宗门,与他一个散修毫无关系,他没必要再次卷入纷争,再次多管闲事。
可看着少年慌乱无助、却又拼死奔赴的背影,想到他眼中的恐慌与决绝,时桉终究还是无法袖手旁观。
罢了。
时桉在心中轻叹一声,终究是放不下。
他身形一晃,淡蓝色灵气瞬间涌动,速度远超锦书数倍,转瞬便追上了狂奔的少年,不等锦书反应,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同朝着荷書派疾驰而去。
“前辈……”锦书一愣,看着被时桉握住的手腕,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与强大的灵气,心中的恐慌,竟莫名安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