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此时已近晌午,祁渐声依约停在清竹居前,双手抱臂靠在树干上,等那人出来。
他闭着眼假寐,这几日睡眠质量一塌糊涂,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补补觉。
片刻后,院内传出人声。他睁眼望去,只见凌羡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身上披着一件厚大的狐氅。天空下着细密的小雪,簌簌落在那人发顶。
风霜模糊了视线,但他仍然清晰地看到凌羡之眼底的笑意。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人身旁的江隅雪,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轻快放松。
祁渐声微愣,他忽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没见过凌羡之笑得这般开心。
少年初识之时,生活贫苦,卿安在未遇到他之前常常要为生计发愁。后来相遇,即便日子好过一些,眉宇间萦绕的愁绪却并不消散,小小年纪便像个大人一样。
长大后重逢,就更别提什么开怀大笑。他带给他的,从来都只有痛苦的回忆。
说笑声由远及近,祁渐声沉默地走上前去,没管瞬间噤声的二人,伸手替凌羡之整了整衣领,轻声道:“走吧。”
辰阳宫坐落于仙妖交界处,距离下界的人界并不算远。一个时辰后,地表大陆缓缓浮现在眼前,祁渐声问:“要去哪里?”
凌羡之目光灼灼,紧紧盯着一处地面,口中回应:“无影城。”
“……”
空气安静了几秒,祁渐声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有关此地的回忆不受控制涌入脑中。
他想起那年落入凡间,重伤后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卿安;想起卿安第一次唤他“哥哥”时,耳垂不自觉泛起的红晕;想起他们分别时,卿安满是震惊与无措的眼眸。
桩桩件件,仿佛历历在目,却又恍若隔世。
他下意识放轻声音,目光温柔:“好。”
凌羡之没有发现祁渐声的异常,或许发现了也不在乎。此时此刻,他看着下方近在咫尺的大陆,心绪几番起伏,却碍于江隅雪在场而没有表现出来。
这个地方,是他的家啊。
阔别多年,他已然没有太多记忆,可不论在怎么说,他也始终在此处生活了十年。更何况,这是他与宴春风共同待过的地方,如今故地重游,又怎么可能平静?
敛下心神,抬眼却发现他们已经到达城门,石墙巍峨矗立在眼前,“无影城”三个字横刻在最高处,形容安静。
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一旁江隅雪难掩惊喜:“这便是无影城?当真是高大气派。”
剩下的两人都没有接话,此刻他们的内心升起如出一辙的复杂,片刻后,待江隅雪略带疑惑的目光投过来时,凌羡之才勉强收起酸涩,笑了一下道:“今日上元节,想来城内会更为热闹,凡人总归不比仙人清心寡欲,那些有趣的把戏亦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