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天色昏暗,凌羡之还在思索着白天的事。
他调查过沈序心的背景。母亲是勾栏院里的妓女,与前任家主欢好一夜后怀了孕,她内心清楚若前任家主知晓她已有身孕,那腹中孩儿则必定保不下来。本欲将其生下后再风光嫁入沈家,却不想快到生产时不慎摔了一跤,孩子是生下来了,自己却也一命呜呼。
同院里的妓女瞧这个婴儿可怜,便养了这个孩子,奈何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一个小孩又实在拖累,待到沈序心五岁时,便将其狠心抛弃。
沈序心自幼在勾栏院里长大,直到十五岁时方被认回。他做过最脏最累的活,为了一张馍饼向野狗抢食,这样一个见识过黑暗却仍能杀出重围的人,其智谋与手段必不可小瞧。
这人也确实是这样。回到沈家的第五年,亲手弑父弑兄,坐上了沈家家主之位,并公然叛出仙界,效忠魔尊。
那一年,沈序心二十岁。
他有能力,也有野心。这样一个人,用得好是最锋利的刀,用得不好便可能反过来刺伤自己。与这种人合作必须时刻提防他反水,不能将筹码全压在沈序心一人身上。
当务之急是要先恢复修为,只有手握力量才能不被人掣肘,才有资格谈复仇。这是六年前祁渐声亲自教会他的道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凌羡之心下一沉,只见一人缓缓踏步步入门中,身上还带着外面风雪的气息。祁渐声似乎在外面站了很久,连肩头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凌羡之没有起身相迎。他抬眼,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冰冷:“尊上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的确,他未经允许便擅自将沈序心叫来,这种堪称挑衅的举动,任何一个掌权者都无法忍受。祁渐声若想为难他,再正常不过。
可祁渐声并未理睬他的话,抬脚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垂眼看着面前人冰冷的神情,道:“不管你和沈序心有什么密谋,他决不可信。”
凌羡之冷笑一声:“他是不可信,但难道你就可信了吗?”
这话太过尖锐,但祁渐声只是微微皱眉,语气稍重:“你想做什么,我会帮你。沈序心生性狡诈,你与他合作,不会有好处。”
道理是这样没错,倘若凌羡之想要的不是自由,那他一定会选择祁渐声相助,而非难以掌控的沈序心。可惜祁渐声若是知道他想逃,不仅不会帮他,甚至可能会做出无法预料的事。他深吸一口气,道:“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无关。”
话说出口的同时凌羡之就已经做好承受面前人怒火的准备。但出乎他意料的,祁渐声并未发怒。他先是闭了下眼,看起来像是在忍耐什么,良久后才开口:“好,我不干涉你的决定。”
“若是沈序心有任何可能伤害到你的举动,我会直接杀了他。”
明晃晃的威胁。
凌羡之身体一僵,无名的怒火在胸腔中燃烧起来。这让人明知道以他的性格定是不肯将旁人性命牵扯进来,却还是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逼他放弃。
五年来受过的伤似乎在这一刻隐隐作痛起来,凌羡之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连话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祁渐声,你有什么资格担心我的安危?”
他笑了一下,满目讥讽:“我这满身伤痕是谁打出来的?我几次三番濒临死亡又是被谁伤的?你现在来可怜我,不觉得太过可笑吗?”
凌羡之敢肯定,若是此刻手边有一把刀,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架在那人脖子上。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待稍微冷静一点后便又嘲道:“也对,尊上怜惜的只是卿安罢了,凌羡之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您耗费心力?”
闻言,祁渐声猛地一颤。喉口处像是被什么堵住,迫使他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想辩解,想说不是的,卿安和凌羡之在他眼里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他也并非对凌羡之没有丝毫怜惜。
在这样冷漠的诘问下,他才几乎痛苦地在心底承认,他是喜欢凌羡之的。哪怕没有卿安,他也是喜欢他的。
否则,他不会留下他的性命,不会仅仅只因中了药便与他行鱼水之欢,更不会在看到那人不爱惜身体时怒火中烧。
可这些根本不配叫做爱。祁渐声没办法告诉凌羡之自己对他的一寸寸折辱就是属于魔尊的、扭曲的“爱”,他只知道,自己不配说这个字。
他只红着眼站在原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副隐忍沉默的样子,落在凌羡之眼里却成了默认。顿时气的心口疼,于是本来便冰冷的面孔变得更为刻薄:“夜深了,我要休息了。尊上,请滚吧。”
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来,确实不早了。祁渐声按下心底的情绪,轻声道:“不管如何,我会替你留意沈序心。你早些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