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洲。”“嗯。”“我们以后拍的照片,都挂上去。拍到这面墙挂不下,就再开一面。两面挂不下,就三面。三面挂不下,就把天花板也挂满。抬头就是照片,低头就是日子。”沈临洲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实现的事情。“好,”他说,“挂满。”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是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需要拄拐杖,但她一个人来的,慢慢地推开门,慢慢地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不是江屿的那个专座——那个位置在厨房门口——她坐在了窗边,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亮晶晶的。江屿走过去,把菜单递给她。她没有看菜单,而是看着墙上那面照片墙,看了很久。“小伙子,”她说,眼睛不太好,眯着看,“那张照片里,是不是你们店的老板?”她指的是墙上一张照片,拍的是沈临洲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锅里的菜翻起很高的火焰,他的表情专注认真,眼睛里有火光。江屿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点了点头。“是的,阿姨。他就是老板。”老奶奶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把目光移到沈临洲身上——他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系得歪歪斜斜。老奶奶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跟我儿子很像。”江屿愣了一下。“您儿子也开餐馆?”“以前开过,”老奶奶说,“后来不开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很少回来。我每次想他的时候,就去餐馆坐坐,看看别人炒菜。那些烟火气、那些锅铲碰锅底的声音、那些葱花爆香的味道,会让我觉得他还在身边。”她低下头,看着菜单,手指从一行字划到另一行字,最后停在一个地方。“青椒肉丝,小伙子,我要一份青椒肉丝。”沈临洲做的青椒肉丝,肉切得细,青椒切得薄,勾芡的薄厚刚好,汤汁滑口,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他做这道菜已经做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他每一次做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吃一个念想,吃一个回忆,吃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味道。老奶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青椒和肉丝在嘴里化成了泥,才慢慢咽下去。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一滴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她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继续吃。江屿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他看到老奶奶的眼泪,想起了去年那个吃青椒肉丝的老人,想起了她说“跟我儿子做的一个味道”。他蹲下来,平视着老奶奶的眼睛。“阿姨,好吃吗?”老奶奶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水,有皱纹,有岁月留下的所有痕迹,但很温暖,温暖得像三月的阳光。“好吃,”她说,“跟我儿子做的一个味道。”江屿的喉咙有点紧。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沈临洲正在刷锅,看到他进来,眼眶有点红。“怎么了?”“没事,”江屿拿起菜刀,继续切菜,“外面有个老人,说青椒肉丝跟她儿子做的一个味道。”案板上的青椒切得均匀细长,他的刀工已经很好了,不用看也能切得整整齐齐,但今天他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切得比平时粗了一些。他放下菜刀,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菜刀,把那些切粗了的青椒重新切细。沈临洲看着他,没有说“你还好吗”之类的话,只是把灶台上的火开大了一点,锅烧热了,倒油,油花溅起来,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他做这些的时候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声响,盖住了江屿吸鼻子的声音。有些安慰不需要语言,有些陪伴也不需要拥抱,就是你在厨房里炒菜,我在旁边切菜,你听到我吸鼻子,你把火开大了一点,让声音盖过我的脆弱。老奶奶走的时候,在收银台上放了一张五十块钱,江屿说太多了用不了,老奶奶说“剩下的给小费,给那个炒菜的年轻人,他让我吃到了很久没吃到的味道”。然后她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背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一晃一晃的,消失在街道转角处。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手里的五十块钱被风吹得沙沙响。五点了。他走到后巷,沈临洲正蹲在垃圾桶旁边,面前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猫很瘦,毛色暗淡,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很纯粹的、琥珀色的光。沈临洲手里拿着一个小碗,碗里是青椒肉丝——他把老奶奶没吃完的那份热了热,端了出来。猫吃得很急,头埋在小碗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尾巴竖得笔直,在空气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