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旗对车的喜爱,或者说对引擎轰鸣声带来的躁动感到血脉喷张,这种压抑不住的渴求真正地占据他全身心,发生在他十七岁那年。
在这之前,他只是觉得戴上头盔的骑手仿佛就是那辆钢铁猛兽的心脏,在车道上奔驰的炫色的闪电,都是赠予骑手的,一往无前的礼赞与焰火。
十七岁的裴云旗还没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无论是摩托,或是跑车,他的信托基金依旧在正常运转,但助理的回答永远是“时候未到”。他为这个回答曾感到疑惑,在一个不被注视发声的家庭里,还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伤痕与血是可有可无之物,乖顺与服从亦是无意义之举,裴云旗不知道叛逆能带来什么别样的后果,就像他从来找不清楚叛逆的界限离自己究竟有多远。
每天放学后他回到市中心的一处小公寓,两室一厅,助理曾经用轻飘飘的态度向他介绍主卧与侧卧的功能分区,建议他如果有朋友需要过夜服务,那么客卧就会发挥它应尽的作用。那里,因为缺乏人气,始终让人手脚生凉。每周除了定期的上门卫生服务,几乎不会有其他人在这间保留着样板间装修的公寓里逗留与活动。
他骑着自行车,在一个春夜,往夜深处去。没有朋友,没有知己与旅伴,只有自行车链条轮转是发出的规律律动,他听着自己的心脏越发滚烫,似乎要就此破裂,直到呼吸炽热,满身薄汗,清爽的夜风终于迎面而来。他从城区的边缘开始,已经走到了郊区的地界,林立的高楼不再稀疏平常,这里只有一条断桥,数片水塘,丛生的芦荡与林木。
裴云旗躺了下来,涉过因暴雨而显得泥泞的厚土,瘫倒在那段断桥上,呼吸着水泥石浆在曝晒与暴雨后升腾的泥土腥气。他听到耳边的桥体传来轻微的震动,来人的脚步放得极轻,屏住呼吸,似乎不希望被他发现。这可能是强盗,裴云旗心想,但他睁开了眼,因为他想知道,哪怕是死,死是无关紧要的结束,他想知道是谁把他送上路的。
戴着鸭舌帽,一手速记本别着圆珠笔,另一手拿着相机的男人,靠近他的头顶,低头有些抱歉地俯视着他,带着突然被发现后不知所措的神情,最后只得晃了晃手臂以示友好。
“…你不是强盗啊。”裴云旗神色不变,也许在鸭舌帽男子眼中品味出一些期望落空的空虚感。
来人是孙成栋,他自述是位二流作家,但当时深夜里裴云旗看得不真切,只知道他的衣服颇有些跋涉奔袭之后的风尘仆仆破烂感,不如说是逃难回国的战地记者更为合适。孙成栋坦然点头,可以叫他记者,也可以是作者,他不过是记录一些边缘的理想与茫然的转述者。这番充斥着文青病的发言让裴云旗对他的信任不升反降,孙成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把纸笔放在二人身间防止遗失,自顾自捣鼓着相机。他说相机里的画面能帮助他回忆起更多的细节,然后将他的素材画面交给裴云旗欣赏。
画面的中央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环境光没有被刻意调过,看得出来,孙成栋有摄影的天赋,环境看着风格像九十年代时兴的居民楼内部,六楼封顶,没有楼梯。少年姿势熟练地扛起一袋重物,向远处虚化的卡车内部走去。
孙成栋没说他是谁,从哪来,年龄几何,他说这都是少年本人的意愿与隐私,他只负责记录允许被记录的,而他希望所有人都能看见,在被遗忘的角落,也还有我们的同胞正在艰难前行。
多么宏大的愿景,裴云旗心想,但最主要的是,这是一项社会工程,孙成栋不仅能拿到自己的工资,他还能开设自己的网站,作为自己迈入社会的一块金砖。
他会把公家的补贴分出一部分交给知情且意愿记录者,如果故事入选,那被记录者还能在收录后与发布后分两次收到下一笔款项。
裴云旗坦然地盯着孙成栋越说越兴奋的眼神,他见过同学在繁杂课业里充满天真与热忱的畅想,描绘着一段属于别人的,炽烈的愿景。
那种看似空中楼阁,却纯真而诚挚的期许,同样能让他移开视线,让他为自己的未来而不安,却又切实地为他的同学们感到欣喜与欣慰。
可他听完孙成栋的工作之后,喉头发紧,坐起身来,盯着那片黑色的水潭,似乎有无数以摄像机构成头部的人,正在无形的夜色里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孙成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继续补充着:“这些写下来的、拍下来的,并不会用于商业用途。不会有任何一张商业宣传版上会出现他们的身影,这些……我们都想逃离的,他们的照片需要被记录下来,但不需要公之于众,这一点,文字也可以做到。我们需要这些历史的记录,来提醒这个社会已经不是完美的,有些人一直在树上,已经不知道地上的人的活法了。”
裴云旗不知真假,一张照片与一段说辞说明不了什么,他在这里本来想找一块安静的,没有人在意的空间自我消化,随着孙诚栋的介入,他想在这里待到凌晨的计划似乎要泡汤了。
孙成栋还想继续和他分享一些有关自己的观点,即为什么要挑着这块难办的大梁,但裴云旗已经起立,转身180度,向来时的泥地走去。孙成栋即刻起身,想要追着他的脚步,一脚踩进了泥地里,但他并不在意,抬腿猛甩出一团泥点,紧赶慢赶总算在裴云旗翻栏杆时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个十六岁的青少年跨坐在栏杆上,而另一位成年男性竟然在严禁私自跨越的那一端钳住青年的手腕,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裴云旗晃了晃手腕,还是没甩掉。
“我不想听了。”裴云旗再一次直视孙成栋的双眼,十分诚恳,甚至有些恳切地朝他说道。
“帅哥,”孙成栋死死抓住裴云旗的手腕,“我手机也没电了,能不能搭我个顺风车。你大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绝对不是走过来的吧。”
他被孙成栋缠得没办法,侧头撇了撇视线,示意他往身后望去,那里只有一辆孤零零停在路边的自行车,那是一辆迪卡侬的公路车,从出厂就压根没有考虑过后座的使用率,因为根本没有这一设计。这下孙成栋心下也了然,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裴云旗总算看出来了,这人不只是要给他讲些故事,或者是打个便车的,他多半是把自己盯成下一个迷途少年,正打算动手,或者动嘴。
两人这一次再对视时,彼此都从对方眼里多读出些别的情绪,裴云旗显然十分抗拒,而孙成栋则更多地是真相大白后的争取与坚持。
他挣扎无果,索性抓住孙成栋的手腕形成一个扣锁,让后者借力撑着栏杆翻到大路上。两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蹲坐在路边,头微微后仰,枕着凸起的栏杆边缘。这种奇异的平衡一直都不稳定,孙成栋显然没有放弃任何一个提问机会,不断试探着裴云旗的底线,但他一个问题也没回答,连一点声音都不想发出。他望向从丘林的郊外,有一点荧黄色的光闪动着,那是一辆寻常不过的摩托车,车主戴着头盔,行色匆匆。裴云旗当机立断,走上道中,抬手张臂,借着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成功逼停了摩托车。
车主有些疑惑又窝火,还没开口,只见他已经双手交叉静放,深深地朝车主鞠了一躬。这时,裴云旗给了孙成栋一个新的眼神,后者连忙会意,从兜里掏出一盒没剩几根的荷花就送上去,两句话就把车主哄得高兴,欣然接受把他载去市中心的请求。
裴云旗盯上了这辆摩托的引擎,听发动机声音并不一般,应该是重金改装过。这下车主更高兴了,难得有人看出他这辆特意改东改西的性能怪物,就差勾着裴云旗的肩拿个挎子把他塞里面一起兜风了。这段对话孙成栋自然没有放过,他鬼使神差般,一字不差地把裴云旗的回答记在了脑子里。在车主的盛情邀请下,裴云旗尽管没拿到驾照,还是决定体验一把改装摩托的马力,他戴上头盔,尺寸稍大,显出小孩穿大人衣服的局促与兴奋,屈腿抬胯,轻松地跨坐在坐垫上。
他的起步有些猝然,油表与轰鸣声一起起飞,裴云旗觉得自己坐上了一支离弦的箭,两旁的静物与黑夜在头盔之中只有小小的一部分边缘,而眼前的道路似乎无比通达,在路灯的伴迎下,即将向无穷的远方延伸。裴云旗的第一次驾车,意外地十分稳当,他在无知觉的情况下还在给油,直到摩托刺耳的轰鸣透过头盔,响彻耳畔。这是他第一次,不需要腾空或入水,也能感受到自己正在与世界分离的奇妙经历,却更加刺激。逃离地心引力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刺激他心率渐快,思绪愈发清明。这是一种不借助辅助的,不需要把自己关在一个铁囚中,只需要握紧自己的坐骑,向无数次遥望的,太阳坠落的方向,发起悍然而洒脱的冲锋。
他会为掌控了机车的驾驶位而兴奋,每一次拧动油门,给足马力,破风逆驰的快感足以让他忘记一切沉默。烈风是他的驭使,自由是他的旅伴,轰鸣的机械,以他操控的方式,划破曾经让他寂寂无趣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