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舟的手顿了一下:“……嗯?”
段文允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又平又冷:“互助小组。周三周五放学,一个小时。你英语78,要补的地方很多,一个小时不够,但我也只有这么多时间。”
卫舟张了张嘴:“好、好的。”
段文允翻了一页单词书:“周三别迟到。我等你到四点四十,过时不候。”
他说完就继续低头看书了。卫砚坐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那颗小痣还卡在衣领边线上,被晨光照得显眼了一些。
卫舟低下头,把英语课本拿了出来。翻开第一单元,密密麻麻的单词像蚂蚁一样爬了满页。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补课而已。
可手指攥着书页的力道还是重了些,纸面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周三很快就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拖堂拖了八分钟。段文允要竞赛训练没来上课,也没回来,卫舟低头看手表,快五点四十了。他瞟了一眼前左侧方,段文允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那瓶水也不在。
“不会已经走了吧?”
卫舟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到下课铃终于响了,他把东西往包里一塞就往外跑。王佰在后面喊“你干嘛去”,他只丢下一句“补课”就冲出了教室。走廊里人很多,他侧着身从人群缝隙里挤过去,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一路跑到教学楼最东头那间空教室——互助小组的固定地点之一。
他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
段文允坐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三个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手里捏着一支黑色圆珠笔。窗帘没拉,夕阳从窗外灌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暖橘色。那道月牙形的断眉在光里显得更浅了,白得像一条丝线嵌在皮肤里。
段文允听到门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个眼神没什么情绪,但卫砚就是觉得自己被那一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卫舟走过去,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对不起,语文老师拖堂了——”
“知道了。”段文允把练习册合上,“今天是第一次,我等你。下次不会了。”
他语气不重,但那句话扎扎实实地砸在卫砚耳朵里,钝钝的。卫舟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又觉得解释出来像在找借口。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掏出英语课本。
段文允重新翻开练习册:“你先把这十道单选做了,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卫舟接过他推过来的练习册和草稿纸,低头开始做题。夕阳从窗户灌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余光里段文允的侧脸很安静,他正低头在另一本书上写什么,笔尖沙沙地响。
两人之间隔着那个空座位,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木桌的霉味,混在一起,被夕阳晒得温温热热的。卫舟做题的时候老走神,他在想这个距离算不算近……想完之后又骂自己走什么神,十道单选题你做了五分钟才做了三道。
“你选错了。”
段文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卫砚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段文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些,伸手指着第四题的选项C:“这道题考时态,你选B是错的,主语是第三人称单数,而且时间状语是‘lastFriday’,不能用现在完成。”
他的指尖点到纸面上的时候,卫舟又闻到了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比上次淡了,被夕阳晒过之后有一种模糊的干净感。段文允的手指不算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旧印子,像是被什么烫过。
段文允讲完之后就收回手,往后靠了靠,恢复了那个隔着座位的距离:“重新看第四题。”
“……哦。”卫舟低下头,把他指过的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他其实会做,刚才走神选错了,但段文允讲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讽,就是陈述。卫舟觉得,这个人虽然长得有点凶,但不刻薄。
那天的补习持续了四十分钟。段文允把十道单选题全部讲完之后站起来收拾书包:“今天就这样。周五四点四十,还是这间教室。”
“好。”卫舟也站起来。
段文允把练习册夹在臂弯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我数学其实不错,不需要你帮我补,名单上写的是写给别人看的。”他思考一下,又补充“但我数学有些地方确实不如你,互相帮助吧。”
卫舟一愣。
段文允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又平又淡:“我帮老师整理开学考卷的时候看了你的卷子,几何解题思路很干净。你英语提上来的话,年级前十没问题。”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快而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处。卫舟站在空教室里,手里捏着那支圆珠笔。笔杆上还留着段文允握过的温度。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把笔放下来。
他忽然想起王佰那句话——“成绩第一,家里倒数第一”。
卫舟把书包拉链拉好,拎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打进来,把一整条走廊照成金色的长廊。他走在这条光里,脑子里还在转着段文允那句“年级前十没问题”。
他像在那句实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卫舟走出教学楼,九月的晚风终于凉了一点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和傍晚的空气一起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周五的补习来得很快。
这一次卫舟没有迟到。他提前五分钟到了那间空教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段文允已经在了,还是靠窗那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专练。他看到卫舟进来,抬了一下眼皮:“今天做四篇完形,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