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汗湿的额角,到泛着红的眼尾,再到苍白的脸颊、干裂的嘴唇,每一处都擦得小心翼翼。擦完脸,顾迟又轻轻抬起老婆的胳膊,那平日里抱着时的温热触感,此刻也凉了大半,顾迟用帕子细细擦去老婆臂弯、颈间的汗迹,再一点点帮老婆把胳膊放回被窝里,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片羽毛。而后顾迟的目光扫过老婆的肚子,那曾经高高隆起、承载着他们孩子的地方,此刻已经塌了下去。顾迟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这十个月里,自己老婆从孕吐到浮肿,从夜不能寐到行动不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从来没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顾迟伸手,将老婆滑落的被子一点点往上掖,从肩头到颈窝,再到腰腹、脚踝,每一处缝隙都掖得严严实实,连被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生怕夜里的凉气钻进去,冻着他刚生完孩子的老婆。掖好被子,顾迟才俯下身,在老婆苍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那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无尽的心疼、感激与珍视,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此时虚弱的林十安。“辛苦了,我的安安”顾迟小声的说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滚烫的眼泪差点落在林十安的脸上,顾迟赶紧偏过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才强忍着情绪,将目光转向床内侧那张小摇篮里。那是他和老婆盼了整整十个月的好大儿,是让他老婆受罪的罪魁祸首。顾迟凑过去,借着烛光才看清这小家伙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他想象里粉雕玉琢、和老婆一样漂亮、白白胖胖的样子?这小家伙整张脸都是皱巴巴的,像个没长开的小老头,皮肤是通红通红的,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黏腻的胎脂,连耳朵都红红的,贴在脑袋两侧。眼睛紧紧闭着,眼皮肿肿的,鼻梁挺高的,但是嘴巴小小的,连头发都稀稀拉拉、软软地贴在头皮上,丑得让顾迟愣了好半天,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怎么会这么丑?不应该和他老婆一样漂亮吗?实在不行也应该长得和自己一样英俊吧!可怎么是这么个丑丑的、红彤彤的小家伙,顾迟心里想着,但是看见这个小家伙却还是让顾迟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温水,软得一塌糊涂。顾迟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试探着戳了戳小家伙软乎乎的小脸蛋,那触感温热、软嫩,像刚蒸好的、冒着热气的发糕,一戳就陷下去一小块,又慢慢弹回来,软得不可思议。小家伙被顾迟戳了一下,眉头动了动,小鼻子皱了皱,没醒,只是小嘴下意识地吧唧了两下,然后开始一下一下地嘬着,小舌头还时不时地舔一下嘴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吃,小脑袋还微微往旁边蹭了蹭,顾迟看着自己丑丑软软的好大儿,心都要化了。看着看着顾迟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在了原地,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连指尖都凉了。他什么都准备好了。生产用的草药、干净的被褥、给老婆补身体的老母鸡、给孩子用的小衣服小被子、甚至连给孩子洗澡的澡盆都提前晒了三天太阳,连尿布都裁得整整齐齐……可他偏偏忘了一件最要命、最不能忘的事他的安哥儿,本质上是应该还是个男人。男人,应该不会有奶水吧,而且自己老婆在孕期也没有什么涨奶的征兆。所以如果他的好大儿,饿了,不就是没有奶喝吗。顾迟瞬间慌了神,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摇篮里还在不停嘬嘴、小身子时不时扭一下的小家伙,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睡得人事不知、连眉头都没松一下的老婆,瞬间就有了决断:绝对不能吵醒老婆,老婆已经累成这样了,绝不能再让老婆操心分毫。顾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转着:镇上的牲畜市场应该有刚产崽的母羊,但是现在已经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顾迟轻轻给宝宝盖好小被子,又仔细掖了掖被角,确认小家伙不会着凉,然后又回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老婆,伸手探了探老婆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蹑手蹑脚地起身,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连门闩都不敢插,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吵醒屋里的两个人。院子里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让顾迟更加清醒。他拿上钱,赶紧飞快的往镇上的牲畜市场跑,夜色沉沉,只有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又急又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好大儿,可不能饿着,他的安哥儿,也绝对不能再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