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就这样慢慢的行走,冷不丁的林十安突然听见。一道尖酸刻薄的女声,像极了他记忆大伯母赵春花的声音,儿时那寄人篱下的记忆突然袭来像淬了冰的针,一下就扎破了林十安心一直深埋的记忆。林十安的手猛地攥紧了膝头的布包,怀里的小安屿感受到了自己爹爹的紧张不安惊了一下,小脑袋蹭了蹭林十安的衣襟,发出一声细碎的哼哼。外头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飘了进来,半点儿也没被车轮声盖过去。“两斤玉米面,少了免谈”那女人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刻薄劲儿,尾音还带着点逃难人特有的沙哑。“这可是我家哥儿,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货色”跟着就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气儿不匀的喘息,急赤白脸地顶了回去:“你也好意思说?两斤玉米面?你怎么不去抢啊!你瞅瞅这孩子!”“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都能倒!脸上黄得跟枯树叶似的,嘴唇都裂得出血珠儿了,连站都站不稳,能不能撑到京城都难说!你跟我要两斤?你这心是黑透了吧?”“你懂个屁!”尖酸女人立刻炸了,声音拔高了半分。“他这是饿的!以前在家里养得白胖,谁见了不夸一句俊?你别看现在瘦得跟个柴禾棍儿似的,等你换回去喂上两顿饱饭,洗干净脸,保管是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的漂亮哥儿!”“再说了,他能干的多着呢!喂猪、挑水、缝补浆洗,什么活儿都拿得起来!要不是现在兵荒马乱的,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能舍得把他送人?你当我是疯了不成?”“能干?”老妇人嗤了一声,声音里全是不乐意。“能干能当饭吃?我这玉米面,是要留着给我大孙子救命的!一斤!多一两都没有!”声音顿了顿,然后声音轻了一些,带着点哄又带着点算计:“再说了,我换过来,不也得给他吃的?路上这一路,能找到适合居住的地方还好,万一没找到我们还得去京城这一路还得养着他,哪一样不要粮食?要不是为了我那大孙子,我才不费这闲心呢!”“一斤?你打发叫花子呢?”尖酸女人不依不饶,依旧咬着价不放。“你别看我这哥儿现在还小,当初在村里的时候有多少人捧着银子来求我订娃娃亲,我都没松口!现在落了难,你也不能这么糟践他!一斤玉米面,够干啥的?半道儿上就耗没了!”“你当我有多少余粮?”老妇人也急了。“我们家几大口人呢,还有俩孙儿要长身体,一路逃荒,能活到现在,全靠这几袋玉米面撑着!一斤,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再说了,”听着声音又软点,像是在劝,又像是在画饼。“我换过来,又不是拿他当牲口使唤。等熬过这阵子,知道了适合居住的地方,安顿下来,给他吃几顿饱饭,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后长大了,还能嫁给我大孙子当夫郎呢!到时候,他就是我家的人了,不比跟着你颠沛流离、有一顿没一顿强?”这话一出,尖酸女人的声音顿了顿思考了一下然后还是硬撑着:“……那,那也得一斤半!少了我绝不同意!”“一斤!就一斤!”老妇人也咬死了。“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我这就走,找别家去!我就不信了,这么多逃荒的,还找不着个愿意给我大孙子当媳妇的孩子?”说着就听见了脚步声,像是老妇人真的要走。尖酸女人立刻慌了,声音里的刻薄劲儿也散了大半,带上了哭腔:“哎哎哎!你别走啊!算我怕了你了!一斤就一斤!你可不能反悔!”跟着又就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少年声音,细弱蚊蝇地喊了一声:“娘……”那声音刚落,就被尖酸女人恶狠狠地打断了:“喊什么喊!再喊我打死你!跟着奶奶走,有吃有喝,听见没有!”少年的哭声立刻被掐断了,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声,像小猫儿被踩了尾巴,听得人心头发紧。林十安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心像被一只冰手攥住了,连呼吸都疼。他听见那少年的抽噎声,和马车里顾安屿无意识的哼唧声叠在一起,刺得他眼睛发涩。更让他心里发寒的,是旁边一直没断过的、一个孩子傻乎乎的叫唤声,一遍又一遍,口齿不清地喊着:“媳妇……媳妇……”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像是个脑子不清爽的傻小子,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饿极了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