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乡下,整个村子百十户人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唯有两户家底稍殷实的人家,才舍得送自家孩儿去镇上私塾上学。那时候他年纪尚小,每日清晨自己跟着母亲去地里干活时总能看见那两个同村的小伙伴,背着粗布缝的小书袋,开开心心结伴往镇上走,傍晚放学归来,一群孩童围上去,听他们讲学堂里的趣事,讲先生教的诗文,讲写字作画的好玩事。他从来都不敢凑到跟前争抢,只默默缩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与向往。那时候小小的心里,便悄悄埋下一颗念想——若是自己也能背着书袋,去学堂跟着先生读书,该有多好!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自家家境贫寒,平日里能勉强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就算家里有钱那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哥儿去学堂读书,自己还有两个哥哥,而自己在家吃口饱饭都是问题。所以那点隐秘的心愿,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连提都不敢跟大人提一句。也正因心底藏着这份渴望,自己被爹爹收养后,来到顾宅之后,只要爹爹有空教他识字,他从来都分外珍惜。每一个字都用心记,每一笔都认真写,从不敢偷懒懈怠,只想着能多学一点是一点,哪怕没有正经学堂可进,也不愿荒废自己。如今爹爹竟主动问他想不想上学堂,那份深埋多年的心愿骤然被提起,欢喜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溢出来。可欢喜之余,骨子里自幼带来的自卑与敏感,也紧跟着冒了出来。他心里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他不是爹爹和父亲亲生的孩儿,只是半路被领养回来的可怜人。纵然被爹爹收养后,爹爹待他温柔疼惜,父亲也从未半点亏待,府里的下人善待他,把他当正经小主子一般看待,可他心底深处,始终比旁人多了一层拘谨与不安,总觉得自己不该太过奢求,不该白白耗费家里的银钱。林康宁攥紧小小的拳头,指尖微微蜷缩,身子都隐隐有些发颤,仰着小脸看向林十安,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又期待又忐忑,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爹爹……是真的吗?我……我真的也可以去学堂读书吗?可是……可是上学堂,是不是要花好多好多银子呀?”他在乡下听得太多了,村里人常议论,送一个孩子进私塾,每年要给先生送束脩,还要常年买笔墨、纸张、书本,开销大得很。多少人家心里想送孩儿读书,终究都被不菲的银钱挡了回去,只能作罢。他怕自己给爹爹添负担,怕因为要供他上学,白白耗费家里钱财,更怕自己一个外来领养的孩子,不配享有这般好的福气。林十安语气温柔得像是春风拂过人心,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笃定:“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我们小宁自然是可以去学堂的,用不了多少银子的,再说爹爹有银子送我们小宁上学堂的,你只需要安安心心的学习就行了”林康宁心里暗暗想着,爹爹这般说,定然是怕自己难过,才故意宽慰他,说些不用费银子的好听话。越想心里越酸涩,委屈、期盼、自卑、不安缠在一起,堵在胸口,鼻尖一酸,眼眶当即就红了。下一刻,晶莹的泪珠便忍不住蓄满眼眶,顺着稚嫩的脸颊一滴滴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强忍着哽咽,却还是控制不住泛红的眼角。林十安将他所有的神情、忐忑、隐忍与自卑都看在眼里,瞧着孩子小小年纪便心思这般重,懂事得让人心疼,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泛起阵阵怜惜。林十安当即伸手,轻轻将瘦小的林康宁拉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手臂温柔环着他的小身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安稳,温声说道:“小宁你记住你既是我和夫君收养下的孩儿,便就是我们实打实的孩子,所以我们小宁不要想那么多,安安心心的就行。”“至于银子,你更是半点不必放在心上。爹爹手里攒着不少积蓄,府中家境安稳,供你一个孩子读书上学,绰绰有余,根本费不着多少,更不会拖累家里。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替银子发愁,不用胡思乱想,只管踏踏实实去学堂念书,好好学本事便够了。”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怀抱里暖暖的安稳,林康宁听着爹爹句句真心的安抚,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疼爱与接纳,心底的不安、怯懦、自卑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感动。他埋在林十安怀里,小肩膀微微抽动,哽咽着吸了吸鼻子,紧紧伸手环住林十安的腰,把脸牢牢贴在他衣襟上,带着浓重的鼻音,无比坚定又满是期盼地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