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闯了祸,这小家伙别的本事没有,脚底抹油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只要远远瞧见林十安脸色沉了下来,要发火教训他,他立马扭头就跑,一溜烟就钻到大儿子林康宁的身后躲得严严实实,小身子紧紧贴着自家兄长,探出个脑袋,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看着人,半句硬话都不敢说。而林康宁呢,最是护着这个年幼的弟弟。每次见安屿躲在自己身后,立马就会转过身,对着林十安深深作揖,温声细语地帮弟弟求情,一句句:“爹爹,安屿知道错了”“儿子已经好好训斥过他了”“下回安屿绝对不敢再犯了,儿子担保,再也没有下次了”次次都拦在中间,把所有的错先揽一半到自己身上,帮弟弟挡下大半的怒火。其实林十安心里哪里真舍得动手打孩子啊!一来,他本就是心软的性子,对着自己大儿子也发不出来火,而且也一直信奉言传身教,棍棒教育从来就不是他的法子;二来,每次他低头看向顾安屿,看着那张越长越像顾迟的小脸。眉眼凌厉、鼻梁高挺、就连抿嘴倔强的模样,都和他分别五年的夫君如出一辙,心底积攒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大半,手上半分力气都再也使不出来,别说打了,重话都舍不得多说几句。五年了啊!整整五个春秋,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顾迟远赴边境,辅佐太子对抗端王与外敌,从此一去不回。边塞战事凶险、烽火连天,多少将士埋骨沙场、音信全无。这五年里,林十安日日悬着一颗心,夜夜辗转难眠,夜里一听见窗外的风声,都要惊醒过来,生怕等来的不是家书,而是边关传来的死讯。若非顾迟恪守约定,每隔五个月,总会有一封平安家书千里迢迢送回京城,寥寥几句报平安、问家中安好,林十安真的无数次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回来了。这份深埋心底的思念、牵挂、还有那日夜煎熬的担忧,全都落在了顾安屿的身上。安屿是顾迟留给他的骨血,是他对顾迟最鲜活的念想,看着这孩子,就仿佛看见了顾迟还在自己身边。就凭这一点,他林十安,这辈子都舍不得真的苛待、重罚这个孩子。也正是因为这样次次的心软、次次的纵容、次次被求情拦下,顾安屿次次闯祸,次次都能轻轻松松躲过爹爹的怒火,转头没过两天,就又忘了教训,该调皮调皮、该捣蛋捣蛋,半点不改。只是林十安心里清楚,自家儿子虽然顽劣、爱闹、爱惹事,平日里顶多就是调皮捣蛋、嘴上逞强、捣点小乱子,本性从来不坏,更是极少真的和人动手打架。今天居然直接和人大打出手,还两边都挂了彩?林十安心里瞬间就慌了,再也顾不上手里剩下的半点差事,也顾不上翰林院的规矩,连朝服的衣襟都来不及仔细整理,抬脚就往外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火急火燎地朝着皇家学堂的方向赶去。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闹得这么严重?安屿有没有吃亏?有没有被人伤到?对方是什么人家的孩子?这事闹大了,该怎么收场?会不会牵连康宁?会不会传出不好的闲话?一路心急如焚,脚下半点不敢耽搁。等他匆匆忙忙赶到皇家学堂启蒙院的院门口,远远就看见一大群学堂里的孩童、管事先生、还有随行伺候的仆役书童,密密麻麻围了好大一圈,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快步拨开人群往里走,一眼就看清了场里的模样,瞬间心口又是一沉。只见场地中央,两个半大的男孩正各自站在一边,一个个脸上全都挂了彩,模样狼狈不堪。自家的顾安屿,头发乱糟糟的,发髻都歪了,额角蹭破了好大一块皮,渗着淡淡的血丝,半边脸颊也红肿了起来,身上的长衫被扯得歪歪扭扭,衣襟撕裂了好大一道口子,袖口、下摆全都是泥土灰尘,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眼睛瞪得通红,眼眶里全是强忍的眼泪,却硬是咬着牙不肯掉下来,一副不服输、倔强到底的样子。而对面那个别家的小公子,模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嘴角破了,一边脸颊高高的肿起,头发散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正满脸委屈、怒气冲冲地瞪着顾安屿,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两个人分明都在刚才的打斗里,实打实吃了不少苦头,谁也没占到绝对的便宜,妥妥的两败俱伤、两边全都挂了彩。再往旁边一看,林十安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大儿子,林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