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二人从南方好不容易辗转回到阔别多年的小河村时,便从留守的同乡村民口中打听清楚了林十安的近况,知晓当年孤零零的孩儿和村里新来不久的猎户成了亲,后来那猎户一路打拼出息,带着安安搬去京城安家落户,不仅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还添了个活泼懂事的孩儿,那猎户就叫顾迟,一路奔赴京城的路上,二人便时时惦记着这位撑起自家孩儿往后人生的儿婿,如今亲眼见到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顾迟,一时局促得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连忙弯腰回礼:“多谢顾公子……多谢你这些年照拂我们安安。”顾迟赶紧说道:“岳父言重了,能娶到安安是我的福气才对。”林十安靠在顾迟身侧,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情绪,一双红肿的眼眸定定落在爹爹和父亲脸上,心里攒着千头万绪的疑问,积攒了十几年的困惑堵在心口,千言万语绕在舌尖,想问当年洪水被冲走之后二人去往了何方,想问为何脱险之后迟迟不回乡寻他,想问偌大世间就不能托人捎一封书信报个平安,让年幼的自己不必日日守在村口苦等、被同族亲戚苛待欺凌。可真到了要问话的时刻,千般疑问堵在喉咙里,他却又不知该从哪一句率先开口。心底没有半分埋怨记恨,打从看见二人风尘仆仆、满身风霜的模样,他便明白这些年双亲在外定然过得不容易,他不过是想要一个迟到十几年的解释,给小时候那个孤零零缩在破茅草屋里、日日盼着爹娘归来的可怜孩童一个交代。宋知瑜何等细心,一眼便看穿了自家孩儿眼底藏着的纠结、忐忑与满心疑惑,不等林十安斟酌问话,他主动叹了口气,率先开口,眉眼间覆上一层沉重的愁绪:“安安,爹爹和你父亲这十几年,从来没有一天放下过回小河村寻你的念头,不是我们狠心丢下你,是当年脱险之后,我们实在身不由己,压根没有半点回乡寻你的能力。”话音刚落,过往漂泊流离的惨痛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宋知瑜喉头一哽,眼眶再度泛红,连忙抬手按住胸口平复翻涌的情绪,停顿片刻,才伴着断断续续的哽咽,缓缓细说当年的始末:“当年洪水暴涨漫天滔天,你父亲拼了性命先把年幼的你推上岸边高地,转头就不顾湍急翻涌的大水折返回来,纵身跳进洪流里想要捞起困在水里的我,可那洪水实在凶猛,浪头一层叠着一层拍过来,哪里是人能抗衡的?你父亲死死把我护在怀里,整个人用脊背扛住汹涌的浪涛,我俩就这么被奔腾的大水裹挟着顺着河道一路往下漂,昏昏沉沉失去了所有意识。等我们从混沌里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泡得浮肿酸痛,躺在一辆豪华的马车车厢里,身边没有半个熟识的乡邻,周遭放眼望去全是从没见过的陌生山水。救起我们的是一位去往南边静养的年迈老妇人,那日老妇人赶路中途停下马车,让下人牵着牲口到河边饮水,恰巧看见我俩被河水冲到河滩边,气息奄奄眼看就要没命,心地良善的老妇人心软,便让人把昏迷不醒的我们抬上马车带走了。老妇人同我们说,我们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这片地界根本不是咱们老家潢川县的范围,隶属于晋安县管辖,和潢川县相隔很远。那年月户籍文书管制严苛,我们俩被大水冲走没有任何随身信物、户籍凭证这些,又身无分文,在异地他乡没有半分落脚凭证,别说赶路回到小河村,进不了城门是一点,但凡被当地官府巡查抓到,没有户籍路引便要被当成流民抓去服徭役。老妇人此行目的地是南方一处偏僻宁静的小镇,打算寻一处清净院落养老静养,见我们孤苦无依无处可去,便好心询问,问我们愿不愿意跟着她一同南下,留在她身边做打杂的下人,管我们一日三餐落脚住处。彼时我们走投无路,放眼四下没有半个熟人,身无分文寸步难行,若是拒绝,流落街头迟早饿死或者被官府捉拿,哪里还有别的选择?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点头应允,跟着老妇人一路颠簸去往南方小镇。刚到小镇落脚的头几年,我们日日起早贪黑在宅院忙活杂活,洗衣劈柴、打理菜园、伺候老妇人起居,靠着做工换来微薄的衣食,白日里埋头干活不敢懈怠,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满脑子全是远在小河村孤零零的你,整夜整夜睡不着,攥着被子偷偷抹眼泪。好不容易攒下一点点零碎银钱,想要凑出路费动身回乡,老妇人也答应我们可以帮我们解决户籍问题,可偏偏老妇人那年突染重病卧床不起,届时当时又不太平,边境战起山上的土匪接着边境动乱所以肆无忌惮的下山烧杀抢掠,我们受了人家救命之恩,不能在主人病重之时甩手离去,只能继续留下来贴身伺候汤药起居,这一拖又是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