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个符号的时候,粉笔断了。
断口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但没有影响他的节奏,只是把剩下那截粉笔放回盒子里,转过身看着底下的学生,静静的等那排安静的刘海下面几个埋着的脑袋抬起来。
只有两个女生抬了头,其他人在抄笔记、走神、等着下课。
“热力学第二定律,”他说,“孤立系统的熵不会减少。”
他在“熵增”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粉笔灰落在西装袖口的褶皱里,灰色的,他拍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时间不会倒流。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不会重来。”
他站在讲台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下午四点十三分。还有两分钟下课。
他抬起头,觉得那一瞬间很安静。窗外有风,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底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书包拉链声和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沈予安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讲台边把断掉的粉笔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那截粉笔大概还剩三分之二,边缘齐整,像被人刻意切开的。他没有想太多,拿起教案走出教室的时候,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停了一下。这扇窗户正对着教学楼后面的天台。
他看了两秒。天台上没有人,只有水泥台和栏杆,夏天的绿植早就枯了,铁门关着,门锁还是老样子,生锈的,扭一下就开了,他试过,在很多很多年前。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外走。
出教学楼的时候门卫老周探出头叫住他:“沈老师,有你的东西。”然后递过来一张明信片。沈予安接过来翻到背面,没有字。正面是运河的夜景,灰蓝色水面浮着几盏灯,像是谁在傍晚路过那条河的时候随手拍的。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邮编。他把明信片夹进教案里,说了声谢谢。
傍晚他回到葑门横街。那间房间在巷子最深处,朝北,十二平方米,窗户外面是一堵墙。
他进门之后没有开灯,站在玄关把外套脱下来挂好,黑暗里动作很熟练——知道门把手在哪里、桌角在哪里、椅子在哪里。
他坐下之后才开了台灯。灯是旧式白炽灯泡,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桌面前半米。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黑色硬壳,边角卷了。这是他第六本。前面五本在抽屉里锁着,他很少打开。
这本是半年前买的,封面什么都没写,只在内页第一行写了一句话:“如果熵可以减少呢?”那是他十七岁时写下的。二十三岁还在用同一句开头,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一个人花了六年都在做同一件事,却依旧没有进展,没有结果,连问题的表述都没有换过。
但他没有划掉它。他只是把它留下来,留在第一页,像在跟一个更年轻的自己说:你看,我还是没走。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本子。前几次写的东西被划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大多是废笔迹:推了几行的微分方程、半途而废的积分式、在页边反复涂画的同一个图案——莫比乌斯环。
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窗外运河的水声传进来,他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式子,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台灯的边缘落到那扇朝北的窗户上——玻璃外面是暗的,窗帘没有拉上,他只能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轮廓。
瘦,颧骨下方的阴影比以前深了一些,他二十三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要沉。他低下头继续写。又写了两行,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开头。笔尖停了,他想了想,把划掉的线连起来勾成了一个圈,画成了莫比乌斯环。他盯着那个环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自己转动。
他什么都没有等到,但他也没有停下来。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新的一页还是空白的。他提笔,写下一行字:“那时间就可以逆转。”笔尖在最后一个顿点停了两秒。
他放下笔,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前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很快,也许过了很久。
他只记得最后一眼是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笔尖停在“那时间就可以逆转”那个“转”字的最后一笔上——他没有写完,顿在那里,然后世界暗了下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站在一条巷子里。
不是旧房间,不是葑门横街,不是任何一个他在二十三岁这个年纪应该出现的地方。
路灯在头顶亮着,光线昏黄,把地面上的水洼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天是深蓝色的——不是黑的,是那种冬天的傍晚刚刚结束、入夜还没有完全沉到底的颜色。空气很冷,干燥的冷,混着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灰味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气。地面是湿的,像是刚下过一场雨,水泥路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穿着旧毛衣,袖子上面沾着粉笔灰,虎口那道疤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像正在消退的痕迹。
他站在巷子中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但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不认识的路,还是他认得但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很久都没见到过的背影。
巷子另一头,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穿校服外套的人正背对着他往外走,拉链没拉,书包带子歪在一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盒牛奶。他的脚步不快不慢。
沈予安认得那种走法——那种走两步晃一下书包、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的节奏。那个人在往前走,巷口就在前面。一旦他走到巷口拐过那个弯,他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沈予安的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用力捏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前倾了半步,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迟——”
但那个声音没有完全出来。它卡在喉咙和嘴唇之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含混的起始音,像一口气刚从肺里被推出来就散了。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那个人没有停。他甚至没有侧头。他继续往前走,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然后又落下去。沈予安想迈步,他想跑过去,想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转过来,但腿像被钉在地面上,不是被压住的那种感觉,是从膝盖往下全部消失了触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他动不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路灯的光从那个人肩膀上滑落,从后背滑落到腰际,然后是他垂着的那只手,那盒牛奶被夹在指间,白色的盒身在灯光下反了一下亮,然后拐过了巷口的墙角,消失了。
风从巷子另一头灌过来。沈予安的喉咙里又发出一个声音,这一次没有字,只是一个短促的、破碎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