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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第1页）

沈予安在桌前坐了四十分钟。灯开着，笔记本摊开在最新一页，笔放在右手边。他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洇开一小圈湿痕。

他第五次翻开笔记本，从第一次的失败翻到第三次的错误，那些“失败了”被反复翻阅了太多次，纸页已经微微起毛，像一本被翻过太多次的旧书。

他试着回忆第二次回溯里的每一个细节。巷口的温度、路灯亮起来的时间、迟熙旸偏过头看他的角度。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迟熙旸那天穿的是哪双鞋了，是白的还是灰的，有没有蹭灰。

他在脑海里反复过了一遍那个画面，但鞋的轮廓始终模糊，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他关上笔记本，重重地闭了眼，然后重新睁开。

他拿起笔，在最新一页写了三个字：“第三次。”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拿开，墨水在纸张纤维里慢慢渗透成一个浓厚的圆点，颜色正在由浅变深，像落下的雨将泥土浸润。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额头抵在前臂上。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回到那条巷子，看到迟熙旸从校门口走出来，然后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那场事故。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的住，先是看到他的有血色的脸，看到他还活着，然后再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他趴在桌上，静止了一般，维持着那个姿势将近两分钟，像一个正在把自己往水里按的人。

溺水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包裹住他，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抽离，直到熬过濒临死亡的时刻，他就成功了。

“哗啦——”世界从水下那个寂静的，沉闷的蓝绿色牢笼里被撕开。

那一瞬间，耳朵里的轰鸣被风吹散，眼前因缺氧而产生的黑雾倾巢而退，世界恢复了清晰的彩色。肩膀的肌肉从僵硬的石板重成流水，手臂也终于拥有了抬起来的力量。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他没走过的路上。不是那条巷子。不是校门口。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排成一行，锈水滴在地面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迹。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旧毛衣，虎口的疤还在变淡。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隔着几堵墙传来——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他没有听清说的内容，但那个音色他认得。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转过弯，看到迟熙旸站在一家杂货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和一个老人说话。他弯着腰，像在问路，校服拉链拉到一半，红色手绳露在袖口外面。沈予安停下来，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去。

他提前了一天。他回到了前一天，不是事发当天，而是前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站在这里，迟熙旸还活着，还在跟人说话，还在弯腰笑着。

沈予安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在想这一次他应该怎么做。如果他在前一天阻止沈建国出门，阻止他去那个地方，阻止他做任何会导致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就能改变结局？

他站在杂货店门口，看着迟熙旸付了钱，转身要走。迟熙旸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他笑了一下：“你也来了。”

沈予安愣了一下。迟熙旸站在杂货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瓶水，偏过头看他：“穿这么少，你不冷吗？”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松了，南方的寒冷不似北方，是那种不见雪但是能冻的让人骨头都发抖的冷。他抬起头的时候迟熙旸已经走近了，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疑惑的弧度，“沈予安，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冷了？”

沈予安没有回答。他看着迟熙旸的脸，因为近，看到他眼睑下有一颗极淡的痣，看到他校服领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渍，他以前没注意过那个位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你明天别出门。”

迟熙旸歪了一下头：“明天是周六。”

“反正就别出门。待在家。”

“为什么？”

沈予安停了一下，然后说：“因为黄历上说，明天不好。”

迟熙旸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像是感觉到那句话里的重量。他没有问“怎么不好”，也没有说“你开玩笑吧”，他就站在杂货店门口，傍晚的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他看着沈予安的眼睛，认真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好。我明天不出门。”

沈予安站在那里，看着他。路灯在这时候亮起来，光线从两个人的头顶铺开，把地面照成暖黄色。迟熙旸站在路灯下面，笑了一下：“那我明天待在家。后天再出门。你到时候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