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是在一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课上出的事。
那天周四,下午第二节,他站在讲台上讲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应用题。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抄笔记,有人趴在桌上。为了让论证更充分更明了,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
他在写到“ΔS”时,突然没来由的顿了一下,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的、是从教室后门传进来的——有人在笑。那个笑声短促,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沈予安的手停住了,粉笔骤得因为太用力而断在指间,断口落在地上。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一颗颗头顶,落在教室后门——门关着,没有人。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底下有人在看他。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男生正抬头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像是在课上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但没有人说话。
“你笑什么?”沈予安问。男生愣了一下。“老师,我没笑。”沈予安看着他。那男生的嘴角是平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断粉笔,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粉笔盒里。“好,我们继续。”。
教室里重新了安静下来,但他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不对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旧房间,并没有着急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回想那个笑声,虽然他没有真的听见,但他知道,那个位置不可能有笑声。但它就是在,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教室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像一根细线从他听觉的边缘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把那支笔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他发现自己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听见迟熙旸。不是说话的声音,是那些细碎的、他曾经很熟悉的气音。
在走廊上、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在运河边的风里,它们会突然闪现,然后消失,快到他来不及确认那是不是真的,还是他的幻想,最后只剩下一种被触碰过又落空的感觉在耳廓上停留。
又过了几天。那天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一个背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校服外套,书包带子歪在左边,低着头看窗外。沈予安停住了,那个背影的轮廓和迟熙旸很像。他走过去,心跳的速度他没有确认,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在加快。他走到那个背影身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一张他没见过的脸。
“沈老师?”那男生看着他,“你找我?”沈予安站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中,像是准备拍一下他肩膀的动作。他收回了手。“没事,认错人了。”他转身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在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之后停了下来,将身子全部的重量依托在墙上。他刚才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一件具体的往事,而是一种模糊的预期——像是身体以为下一刻会看到某个人的脸,而那张脸已经在它记忆中安放了太久,无法接受它被替换成另一个陌生男孩的轮廓。
——
沈予安是在第十三次误判之后才决定去医院的。
他数过。从那个笑声开始,到他在走廊里把一个学生认成迟熙旸,再到他在食堂端着餐盘站了将近十分钟。
那是发生在周四中午,他端着餐盘站在取餐窗口前面,后面的老师问他“沈老师你不打饭吗”,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手里空端着一只餐盘,旁边的托盘架已经转了一圈,而他一步都没有往前迈。他当时只是说“在想事情”,然后退了回去,让后面的人先打。
但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改作业的时候,发现自己改到第三本就停了笔,盯着同一页看了将近半小时。其实那一页的作业他早就改完了,圈都画好了,分数也打了,但他就那样坐着,手握着笔,目光落在纸面上,像一台还没有接收到指令的机器。
第二天,他上完第二节课之后被年级组长叫进了办公室。年级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比较直接:“沈老师,有学生反映你最近上课总是心不在焉,经常发呆,经过了解,还有同事说你在打饭的时候也有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具体情况。”
沈予安最后只说了没事,以没有休息好为借口随意搪塞了过去。年级组长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要不要请几天假,休息一下?”他说不用。但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是在走廊尽头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最近确实在做事情上有些力不从心。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喂猫。他坐在桌前,把那支笔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然后他打开手机,找出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号码,他之前的心理医生,李医生的预约电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犹豫了一番,才打了过去。接通之后他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约一个时间。”对方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说:“越快越好。”
周六,他坐在桌前把之前几周发生的异样事件列了一个清单。他列得很详细:第一次误判的时间、地点、具体场景一直到第十三次误判时的位置和他当时的感受,一一列出。他把那张清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李医生发来的预约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半。
隔天下午他去了广济医院。心理咨询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写着“李医生”。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医生已经坐在里面了,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在翻病历本。李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是他,然后合上病历本:“沈予安,好久不见。上一次来是……”
“一年前。”沈予安说。“一年零三个月。”
李医生说,“我翻了记录。你上次来还是冬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旧的,坐下去的时候会陷下去一点,让人很有包裹感。
李医生没有直接进入正题,只是坐在对面,像一个老朋友一样攀谈:“最近生活怎么样啊?”
房间里有空调的嗡鸣声,细微的,像远处有人在用很低的声音说话。沈予安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最近出现了一些幻觉。我听到一个声音,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李医生没有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