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可能是时见的。这样足有一整面墙那么大的镜子,是时见的噩梦,他从不直视。镜子里的时见像是在提醒他自己,这世上存在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人,那让他无从分辨,那里到底是谁。“少爷——”“滚!”巨大击打声,清脆碎裂声,在谁的尖叫声里,褚昀被人拉着往外退,最后的瞬间,他看着碎裂的镜片里,无数个时见在盯着自己。“褚昀。”声音层层叠叠,回荡在一起。“放开我吧。”童桦在大喊。褚昀,放开我吧。不可能,不可能。褚昀呼哧气喘着,甩着要裂开的头,挣扎着想要挡开身边的人。“快抓住他!”“大哥!大哥!”眼前一片黑暗。空气被彻底抽干。褚昀像涸泽的鱼,狼狈扑腾在地上,又像被袭来的海浪覆住口鼻的猫,张着嘴发出呵哧呵哧的声音。他要窒息了——“少爷!”“抓紧他!”疼。他挣扎不开。怕得哭起来。好疼啊。“大哥……”褚昀呜咽着。撕心裂肺着大喊:“救救他,救救我!大哥——”“救救他——”可…童桦怎么办?晨光透过巨大落地窗,洒了一些到人身上。迎着连浮尘都无比美好神圣的时刻,窗外是大片雪松,在这时节也还郁郁葱葱。被大片光笼罩着,从上到下的米白色毛衣长裤,让高大的男人也和光融为一体了似的美好。这里大概是喜好安静、不为生计所困的人最向往的栖身之地。走出这栋小楼,就走进了森林一样的“院落”,整座山庄都属于房子的主人。时见想,是和昼隐公馆相似又完全不同的地方。房屋设计大约因无需考虑太多经济、适用又或后续维护问题,采用了大量巨型钢化玻璃来建造,得益于此,离开卧室,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大片晒得人暖融融的阳光。他可以随地坐下,就像此刻,靠在沙发上,拿着想看的书,端着吃的,盘腿坐在地上。吃着,看着。不知道读到哪句,就会停止咀嚼,眺望远方……直到手里的饭凉透,他回过神,也没人会用带着刺的声音叫他别像个野人。这里一切美好,像抵达了真正的童话世界。也许走出去,就能遇见白雪公主和她的七个小矮人也说不定。和小鸟唱歌,和松鼠跳舞,有没有可能这位公主也是这个世界里的精神病患者呢?谁会和松鼠跳舞?时见没为自己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幽默笑,又想,那褚昀在这里会是什么角色?总之不会是小矮人。吻醒公主的王子?似乎不合适。未经同意,褚昀才不屑于去吻一个陌生人。雪一样白的皮肤,血一样红的嘴唇,乌黑的长发……说他是公主还更合适些。垂头看,哈姆雷特正在高呼,即使被关在胡桃壳里,也会把自己当作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似乎与他截然相反。所以,他的体验才格外精彩。合理合法合规成为他永远不会成为的人。这乱七八糟蹦来蹦去的思绪毫无章法,时见回过神来,忽然笑了。他想,自己果然是个精神病。他长出了一口气。出神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白点,时见聚焦。雪松上簌簌落着大团的白,只一瞬间的功夫,下得很急。“时先生。”有人叫他。时见轻声说:“下雪了。”严峻没听清,稍稍走近,笔直站着。他是来接人的:“已准备好,我们可以走了。”要开始新的生活,在巴黎无疑并不保险。褚晃很谨慎,也没告诉时见会送他去哪里,而时见也没有问。都可以。或者——他看玻璃已朦朦胧胧白成一片,外面下成了雪帘。——都一样。去哪里,都不过是这样。离开褚昀,说再见似乎不对。那就算了。时见回头,看着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照顾自己的严峻,笑笑。“好啊,辛苦你了。”天亮了。公馆外雾蒙蒙一片。“对不起褚先生,对不起,对不起……”褚冕站在床前。夜里褚昀被人按着强制注射了安定,还没醒来。他静静盯着昏睡的褚昀,一言不发。“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少…少爷……”姜恪言压低声音斥道:“够了。”李知夏控制不住身体和眼泪,从事情发生直到现在,没有一刻能冷静下来。他懊悔到要把心呕出来,越想冷静越无法冷静。浴室里混杂着水,像是褚昀的血流干了,把整间屋子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