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见忽然停下。他偏头回望。长廊另一头的逆光里,以为不会回来的人正向他走来。时见回想这一刻,觉得这大概就是体验派“下意识的真实”。比判断更快一步,比理性更早一点,在他还没有决定“应该怎么做”的时候——时见还是,无论张开护住胸膛的翅膀会受多少次伤害,依旧下意识展开双臂迎接来人。这更糟糕了。男主想,连他也很难维持表演情境。因为在看见“不合格的导演”那一瞬间,刚才在长廊上发酵着被仔细拆解、几乎要形成完整论述的“抱怨”,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高兴。一个体验派演员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没能维持住自己。导、编、演通通糟糕的另一位男主轻易粉碎了一个体验派天才给自己规定的情境。撞进怀里的人带着外面的风,凉意渗进皮肉。“很乖啊。”褚昀低声呢喃,埋在他颈侧,吻在动脉上。时见反应过来,他是指什么。是指他没有离开,是指他“管好自己”了,是指“不准离开这里半步”的命令被听话执行了。褚昀是在确认这个。时见慢慢收紧手掌,“嗯”了一声,偏头也吻在他额上。可事实上,他张开双臂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这个。更不是因为“我很乖所以要迎接你”才伸手的,他是——就是伸手了。身体和情感先于思考做出选择。《演员自我修养》中说这叫“下意识的创造”,是演员最想达到又最难达到的状态。但思念并未和时见讲道理,更没等他沉浸,一切发生在他忘记自己在“演”的时候。“我答应你的。”时见说,“等你回来。”不离开这里半步。汹涌而来的吻,迫不及待的手,在呼吸急促着几乎称得上吵闹的时候,时见依旧牢牢抱住啃噬着他的人,以防对方跌倒在地。他们从沙发上,到地毯上,挂在时见身上不肯分离的人,攀在时见身上,被他抱着上了楼。于是在楼梯,在窗前,在床边,阳台上,浴室里……所有能去的角落,褚昀都要尝试。他要看着夜里的星星,要夜里的星星看着他们。他要做最快活的爱,要让天地四野看他拥有着谁。时见始终温柔顺从。他愿意给褚昀想要而他能给出去的所有。直至深夜。褚昀独自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他皱起眉。垂头看着自己,破烂衣裳,耳上颈上的钻石融化,成了黏着在皮肤上的滚烫胶水,烫得人生疼,但他没有反应。耳边是滴答滴答下水道漏水的声音恶心,鼻息间萦绕着的调制熏香消失,是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灯火摇曳,离他很远。他拼命跑起来,踩到水坑溅起泥水浇透他,周围是惊恐的喘息声,喉咙里冒出铁锈味。前面有道高挑削瘦的影子停下,缓缓转身。“我从来没想过要做褚昀的朋友。”褚昀被冻僵在原地。四肢麻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拎着锤子在往外凿。他脚下一软,猛地踏空,失重感中世界在他眼前颠倒。褚昀惊恐瞪大双眼,看着逐渐拉长变形的人消失。预期中坠地的撞击并未到来,在一瞬间声音被吞噬的安静中,冰凉液体溅到身上,将他吞没。刺骨的水淹没口鼻,剧痛袭来。“放开我。”他张开嘴,水立刻涌入,要将他留在这冰冷坟茔中。“叮——”一声脆响扎穿了水面,拽出了人的灵魂。褚昀猛吸一口气——心剧烈收缩跳动,要从喉咙扑出来了。他眨动着湿淋淋的眼。午后的光甜蜜,将浮沉照成飞舞的沙。潮湿腥咸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晒过之后画布散发出来的干燥味道。“昀昀。”褚昀回神。模糊的女人轮廓布丁似的晃动着映入眼帘。“这一笔呢,要轻轻的。”他眨眨眼,看被大手握在掌心的、自己的小手。纪致瑜的发丝垂落,轻柔扫过褚昀白嫩脸蛋。小手挠挠脸颊,换来母亲温柔笑意。他忍不住抬头,想看清她的脸。偏偏在要看清的时候,纪致瑜微微侧头,在他脸颊落下一吻:“昀昀画得真好,是妈妈的小画家,妈妈好喜欢。”褚昀的心脏在胸腔里颤动着,似乎从未有过的幸福充盈身体,阳光晒透了他的人生,从内到外的干燥温暖。只有最后一滴未干涸的潮意,含在眼角。“……妈妈。”他用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用干涩到难以形容的声音,叫出了陌生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