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回到片场的时候,沈既明的化妆台上放着两个保温杯。一个白色的,一个银色的,并排摆在一起,像两个站岗的小兵。白色杯子上贴着“桂圆红枣茶”,银色杯子上贴着“姜茶”,两张便签纸的字迹一模一样潦草。
小周正在往化妆台上摆粉底,看到沈既明盯着两个杯子看,小心翼翼地解释:“陆老师说您昨天没来,怕您今天嗓子不舒服,就准备了两杯。姜茶是早上泡的,桂圆红枣茶是上午泡的,他说姜茶趁热喝,桂圆红枣茶可以放一放。”
沈既明拧开银色杯子的盖子,姜茶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和上次一样的温度,一样的甜度。陆星灼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凭一股冲劲,唯独泡茶这件事,精准得像量过温度计。
“他人呢?”沈既明问。
“排练室,今天要拍第十八场,他跟陈导在调走位。”
沈既明把姜茶喝完,换上戏服,拿着白色保温杯去了排练室。
排练室的门大敞着,陈导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剧本,正在跟陆星灼比划走位。第十八场是沈彻单独调查线索的一场戏,没有周牧,但陆星灼一个人占了整个排练室,走来走去,步子又快又急,把沈彻那种焦躁感走得很到位。
陈导看到沈既明站在门口,招手让他进来。“你来得正好,帮他看一下这一段。他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镜头会跟着摇,但他的眼神不对。他应该在看窗外,不是在看我。”
沈既明走进去,靠着墙站好,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陆星灼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打招呼——他已经进入沈彻的状态了,沈彻这个人不怎么笑。
“再走一遍”陈导退到一边。
陆星灼从排练室的一角开始走,他走到窗前,停下,目光投向窗外。沈既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是停车场,几辆道具车停在空地上,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但陆星灼的眼神让那片灰扑扑的停车场变得有了内容——他看的不是停车场,是停车场对面那栋楼,那栋楼里有一个他要找的人。
沈既明没有说话,等陆星灼走完这一段,走到他面前。
“你看窗外的时候,瞳孔没有变化。”沈既明说,“一个Alpha在聚焦远处目标的时候,瞳孔会本能地收缩。你不收缩,观众会觉得你看的是近处,不是远处。”
陆星灼眨了眨眼,走到窗前,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他先把视线落在窗框上,然后慢慢往外推,推到远处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在调整焦距。
陈导在旁边看着,点了一下头,“好,这个细节保留。”
排练结束之后,陆星灼走到沈既明面前,拿起窗台上的白色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还热着,你喝了吗?”
“喝了一半”
“那一半也得喝完”陆星灼把盖子拧回去,塞到沈既明手里,“你今天气色比前两天好,但这还不够。你脸颊还是凹的,得上点肉。”
沈既明握着保温杯,看着陆星灼。排练室的灯光打在陆星灼身上,把他额前的碎发照出一层柔软的光泽。这个人刚刚还在镜头前是一个焦躁的、充满攻击性的Alpha刑警,一喊卡就变回了那个会泡茶、会担心他脸颊凹了、会往他手里塞保温杯的二十四岁大男孩。
“陆星灼”沈既明说。
“嗯?”
“你泡茶的技术,跟谁学的?”
陆星灼顿了一下,“我妈”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她活着的时候喜欢泡各种养生茶,桂圆红枣、姜茶、菊花枸杞、玫瑰茉莉,她有一个抽屉专门放这些。我小时候觉得她泡的茶太甜了,不喜欢喝。后来她不在了,我想喝也喝不到了。”
沈既明没有说话。
“我现在泡的这些,都是凭记忆复刻的”陆星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是一种淡淡的、经过时间打磨之后的平静,“不一定好喝,但我尽力了”
“好喝”沈既明说。
陆星灼看着他。
“好喝的”沈既明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妈会高兴的。”
陆星灼的眼眶红了一瞬,但他很快低下头,用剧本挡住了脸。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不红了,笑容也重新挂上了。
“走吧,陈导说要提前过一遍明天的戏”
下午的拍摄因为一场意外的停电中断了四十分钟。
影视基地的老楼电路老化,一场秋雨之后,总闸跳了。电工扛着梯子去修,整个剧组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等待。沈既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剧本,但没在看。他在想一件事——顾鹤之那边已经三天没有动静了。这种安静比威胁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
方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速溶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