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有人走了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开了口便止不住,拎拖着倒地的人的脚踝走到一旁。
沉默,却又大快朵颐。
阴气自死人身上腾起,在人的口唇处大盛,半空凝成阴云滚滚,这一次处地呼呼喝喝,愈发的粘稠。
“阿姐,我肚子疼。”一声细细的嗓子响起,哼哼弱弱,像个小兽一样。
“不怕不怕,一会儿寻了水,姐偷偷给你熬些粥喝,姥爷送的那袋粮姐姐藏住了……嘘,别大声嚷嚷,小凤,咱不吃土了,你这肚子太大了,不敢再吃草根泥土。”
女子的声音虚弱,但温柔,里头满是担心。
于孝宗认出声音,这是尤家姐妹的声音。
放眼过去,饿殍遍地,活着的还在麻木往前走,尤家姐妹的声音在耳,却不知人在何处。
“……米呢?我的米呢?”
“是她!是她偷了家里的米!是那丫头偷了米!”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响起,又慌又痛。
“……爹,别把小凤舍出去,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去找米,我去找吃的,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再去找吃的,一定能找到,别把小凤舍出去……”
哭声虚弱,伴着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似是有人跪了地,膝盖被石头磨烂。
“卖我,爹,卖了我,我给别人家做媳妇生孩子,我更值钱……爹!”
最后一声爹无助又沙哑,紧着便是咕噜噜的水泡声音响起——
是沸腾声。
黄土荒地,前头是一处破庙,庙旁的树早就被伐了,草根被挖了吃,大门也被拆了,剩半扇的窗户残破挂在窗框上,菱形格子的木窗有暗淡的颜色沾染,瞧着像血迹搁了几日的变色。
庙里一口大鼎。
原来应是化宝的炉鼎。
只见三足鼎立,肚子圆圆胖胖,能化许多的香火。
鼎下添了好些柴。这会儿,破庙里人多又忙碌,这家添一根,那家再拾一块,火一直很旺,咕噜噜着冒着肉汤的滋味,馥郁浓香。
神像高高在上,微微垂目看下方。
……
“姐夫,姐姐没胡说,是她拿了家里的米,拿了姥爷给我们的米……”
尤小凤带着一身热气朝于孝宗看来,在于孝宗惊骇的目光中,她瘦削的脸皮肉一点点熟烂,腼腆笑时,肉从骨上剥离,露出下头带筋的骨。
她手中递来一个破布袋子。
“这是我们的米袋,我们家的米袋,姥爷给的……姥爷舍不得吃,特特给我和姐姐留下,我们也没舍得吃——”
“它被拿走了,它被人偷拿了。”
人有希望才有活路,尤其绝路之时。
尤家姐妹揣着最后一小袋的米粮,吃着草根泥土,心里还有底气,相较于别人,她们还有姥爷舍命的疼爱,真要饿死的时候,将米熬了,又能再撑一段日子。
藏来藏去,竟去了别人肚里,最后落了一场空。
于孝宗目眦欲裂,“不——”
他见过这东西,压在老宅子的灶间,裹了一把老旧不用的柴刀,袋子很旧了,黄麻质地,有些发烂。
“娘从来没用过这袋子,也不让人动,我、我以前砍钝了一把柴刀,想起这事,还想着去拿这一把柴刀去磨了用,但娘不让,还、还训了我几声。”
于孝宗颠三倒四,朝王蝉瞧来时,两眼无助,带着祈求。
“真是娘——真是娘偷的?”不,不能吧。
王蝉亦不知道说什么了,想了想,回答她能回答出来的话。
“刀剑有锋利刀刃之炁,可以驱晦劈煞。”
于孝宗脸又白了白,不说话了。
“阿弥陀佛,”空空和尚念了声佛,想要合掌,但手被束着,自然合不得,最后悻悻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