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的白玉阶又高又长,日头晒在石面上,白晃晃一片,看得人眼睛发涩。
沈昭砚一级一级往上走,步子放得很慢,有些拖。晨起那阵头痛还缠在太阳穴上,一阵阵抽着,久了连眼仁都跟着发沉。
他今天身上只穿了暗黄加黑朝服,一路从长乐宫走过来,承瑜跟在身后,一路都没多说什么。
宫里头这几日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承瑜不是没听见,只是做奴才的,听见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沈昭砚心里清楚。那七日胡闹的人根本不是他。可这话他能说给谁听。夺舍,魂魄错位,连他自己亲身经历过,回想起来都觉得荒唐。旁人听了,大概只会当他那股疯劲还没有散干净。
殿门大敞着,里头的人声一层层漫出来,嗡嗡沉沉的,听不真切,无端叫人胸口发闷。
他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失望的,鄙夷的,拿不准主意的,隔着很远,也叫人浑身不自在。
承瑜在身后极轻地提了一句:“陛下,该入殿了。”
沈昭砚没有应声,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御阶上走。
龙椅冰得厉害。鎏金的表面看着富丽堂皇,真正坐上去,凉意顺着腰一路往脊梁骨钻,衬得他这具常年虚寒的身子越发难受。
他稍稍调整坐姿,手搭在扶手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雕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个正被病痛拖着的病人。
阶下鸦雀无声。文武两班站得整整齐齐,最前面那道玄紫身影格外显眼。
沈珣站得笔直,腰间玉佩垂着一动不动,连衣摆上的褶皱都端端正正。
他抬眼望向龙椅,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沈昭砚知道,他正在看,看这位少年帝王能不能扛得住满堂审视。
没有人先开口。满殿的安静,比直白的指责还要磨人。
片刻之后,沈珣出列。他往前踏出一步,靴底磕在青砖上,声响不大,落在寂静大殿里却格外清楚。
“陛下,三日前您下旨调拨三州粮仓粮草,尽数运往西线边境。如今西线无战事,粮仓虚空,恰逢三州蝗灾大起,数万灾民流离失所,地方官连连上奏,请朝廷赈灾安民。”
他说得平平整整,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沈昭砚听得明白,这哪里是寻常禀报,分明就是当庭问罪。
底下很快响起细碎议论,零零散散飘上来。
“粮仓本是备荒根本,陛下贸然调空……”
“七日之间政令荒唐,朝纲大乱……”
沈昭砚指尖慢慢攥紧扶手,指节泛白。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站起身,开口告诉所有人那不是自己,那几天占据这具身体的另有其人。
话都抵到了喉咙口,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谁会信呢。满朝文武,谁愿意相信一个已经被贴上昏君标签的帝王,讲出这样离谱的说辞。
等底下议论声稍稍落下去,他才开口,声音不算响亮,却很稳。
“粮草之令,非朕所下。”
大殿先是静了短短一瞬,紧接着便彻底炸开。
百官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声叹气,还有人侧过头,和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果然又在推诿”的眼神。
沈珣眸光冷了几分,再度上前一步,压迫感骤然压了过来。
“陛下当庭下旨,满朝文武共鉴,金口玉言,岂能反悔抵赖?”他盯着沈昭砚,一字一顿,“有错当认,有过当改,推诿欺瞒,非明君所为。”
沈昭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无话可辩。铁证如山,满堂见证。所有荒唐政令,全都是顶着他这张脸、顶着帝王身份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