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虞边走边说:“温叔手艺是真的很好。他要是以后不在天门干了,我要不随温叔走了好了。”
“……你有点志气,”祝岁叹口气,“你还想吃什么,温师叔不在了,我做给你吃。”
“啊,”祝虞吃了一惊,眼中毫不遮掩的露出骇然,“你做的,那能吃吗?那跟泔水没差啊!”
“喂你刚好。”祝岁板着脸说,走了两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又说:“我现在手艺已经很不错了。”
祝虞说,“可是我们才半天不见而已。”
他们走到酩酊峰下的小厨房,负责做饭的温师叔自然不在。厨房里面传来阵阵香气,祝岁分辨得出来,那是炖得很烂的鸡汤,刚出笼屉的蒸糕,还有孜然撒粉的香料味道,跟祝虞的声音一起组成年月悠久的回忆。
祝虞放开他的手,一蹦一跳地跳进厨房里面,“温叔不在,哈哈!师姐把饭菜端出来,祝岁岁你快把椅子桌子搬到院子里摆好!”
祝岁笑了笑:“好。”
他站在小厨房外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见灶台旁边冒着热气的各式好菜,祝虞背对着他,正在灶前忙上忙下,一下去掀蒸笼的盖,又被烫得呼哧呼哧吹气。
祝岁就这样看了一会,面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推拒一切的面无表情。他动了动身子,没什么动静的走到祝虞身后,而后抓起灶台边上的短刃,径直便向后者后心刺去。
砰。
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祝虞”无力地跌倒在地,鲜血喷溅而出。
她似乎是感到不可置信,身体抽搐着,想要转过身来,却被祝岁死死的按住了脖颈和侧脸,只能始终背对着他。
祝岁将短刃拔出来,血液一下溅在身上和脸上,他掀了掀眼皮,仿佛有点厌恶,伸手再一次将短刃刺进了身下之人的脖子里面。
尘埃落定。
“祝虞”在他手下慢慢冰凉,僵硬,然后融化,变为一团不成形状的黑烟。
祝岁从血泊当中站起,倏然之间,看见四周一切光明,五颜六色的草地与云彩,一寸寸灰飞烟灭。
幻境破灭了。
祝岁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蔺勘因的脸。
祝岁第一次见他这样的惊惧忧虑,一张成熟冷漠,棱角分明的脸上竟然有一点恳求。面色苍白,额头上浮出薄汗,瞳孔时不时的收缩,嘴唇颤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祝岁刚从幻境当中坠下的头脑略微昏沉,一时不查,让这近于偷袭的事物生生飞到眼前,眼看就要刺入他的眼眶。
呲的一声,祝岁迟钝的眨了一眨眼,闻到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才发现那是一支箭,尾端燃着火焰,在伤到他的前一秒堪堪被蔺勘因握在了手心。那是他皮肉被火烧开的声音。
蔺勘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更白了一分,甚至隐隐带了点青。他缓缓侧过头,一双眼冷冷地看着箭射来的地方,瞳孔里竟然带着祝岁里全不熟悉的狠厉。
祝岁闭了闭眼,这下清醒了,发现自己方才是半躺在蔺勘因的身上。他们大约已经落在了海底,头顶是晃动的海水,身下却是尺度很大的石板。
他慢慢地站起来,环顾四望,看见前方是一条极宽极长的石板路,中间铺的不知道是玉料还是其他的东西,朦朦胧胧间还能看见下面游动的巨大骨骼。
手边是两排巨大的盘龙柱,足有几人合抱之粗,仰着头去看,上端好像要直接将头上的海面顶破。柱上刻着神态模样各异的巨龙,如同一条条粗大的绳索盘旋其上,山口一样大的头颅朝着一致的方向,没有瞳仁的眼睛冷冷看着石道上的两人。过去在此地死去的数百条苍龙的尸体,长进石柱当中,长成密密的石林,一直通往远处幽微的黑暗。
祝岁在这静谧的海水里的昏暗当中静立片刻,然后缓缓往前走去。
如今他明白,这是外人进入宫殿,前往觐见苍龙的宫道。他的靴底踏在石道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响声。越往前,尽头的幽暗越是散去,逐渐露出模糊的轮廓。
祝岁止住了脚步。
跟随在他身后的蔺勘因不明所以,跟着停下来,很快,听见从前方的漆黑当中,同样传来人的鞋底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哒……哒。
一个瘦削的身影慢慢地从暗处浮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看见这人的一瞬间,祝岁先是一怔,心里头又想到:果然如此。然后,千头万绪,前尘故旧,纷乱如被抓乱的毛团,悉数涌入他的思绪。他一时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神情,垂着眼,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面容俊逸而温和,乌发中却夹杂几缕银白,似乎是因为常年呆在不见光的地方,使得面色稍显苍白,由于这点苍白,便衬得原本的面如冠玉添了些病恹恹。
他也看见了祝岁与蔺勘因,却仿佛没有一丝惊讶,目光在后者面上一顿,又几乎漠然地掠过去,然后慢吞吞地停在祝岁脸上。那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活人的神采,轻轻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