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歌词的时候,"荞麦说,"是不是也像这样,先是全记得,再是记不太清,再是对着想才能想起来,最后就没了?"
梨枝看了她一眼。眼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
"你变聪明了。"
"我没有变聪明。我是在问你。"
"是。"梨枝说。"歌词和纹路是一起褪的。以前四句全记得。后来第四句开始模糊,只记得前面三句了。再过一阵子,第三句也会开始模糊。到最后,可能连歌名都不记得了。"
"歌名你记得吗?"
"《等你睡着》。"梨枝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底噪变得更重了,沙沙沙的,像旧纸被风吹动。"这个我还记得。但第四句是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前面三句。第四句是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在问荞麦,是在问自己。声音很轻,像在重复一件已经问过很多遍的事。
"以前有人告诉过你第四句吗?"荞麦问。
"有人唱给我听过。"梨枝说。"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也不记得他唱的时候是什么声音了。只记得有一个人坐在唱机前面,嘴在动,但我听不到声音。画面是有的,声音没了。"
梨枝把碎玻璃放在地上。玻璃碰到瓦砾,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颗扣子掉在地上。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划圈了,就那么放着,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弯曲。
"你害怕吗?"荞麦问。
"怕什么?"
"忘掉。"
梨枝没回答。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旗袍上那枝梅花的线又松了一点,花瓣往下耷,快要掉了。
"忘了就忘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底噪几乎听不到了。"记住太多,褪色的时候会更疼。"
荞麦蹲在那里,膝盖被瓦砾硌得发疼。她没有挪动。她看着梨枝,看着她小腿上那一圈一圈的纹路,看着阳光从塌掉的墙缺口照进来,落在纹路上,把深的地方照得发亮,把浅的地方照得快要看不见。
"你等了十年。"荞麦说。
"嗯。"
"你等他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在想那首歌?"
"以前是。"梨枝说。"现在想不起来了。现在我坐在这里,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只记得要等。但等什么,不知道。"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灰尘落在梨枝的旗袍上,落在她的小腿上,落在那些一圈一圈的纹路上。梨枝没有去拍。灰尘就那么待着,像本来就属于那里。
"我要回去了。"荞麦站起来。膝盖上又留下了两道红印,和上次一样,隔着裤子都能看到。
"嗯。"
"沈鹿栖在家等我。"
梨枝没说话。她又捡起那块碎玻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用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尖锐的声音在巷子里弹了几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荞麦往巷子外面走。脚底下踩着瓦砾,咔嚓咔嚓的。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梨枝还坐在破沙发上,旗袍上落了灰,小腿上的纹路在阳光里一圈一圈的。她的手指又在膝盖上划圈了,指甲盖刮过布料,沙沙的,像在数什么。
出了巷子,街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一些。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关东煮店门口经过,这次没有停下来,只是闻了闻,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热的,咸的,有萝卜的甜味,有鱼糕的腥味。
她往前走。
经过一家电器店的时候,橱窗里有一排电视在播同一个画面。画面里有一个女人在笑,嘴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电视是静音的。电视旁边有一台旧收音机,旋钮掉了,只剩下一根金属杆。收音机也没开,但荞麦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和梨枝的唱机有点像,都是坏的,都是安静的。
到家了。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厨房的灯亮着,光从厨房的门框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空气里有一种味道,面汤的味道,咸的,热的,有葱花的香味和酱油的焦香。还有一种味道,是水蒸气的味道,潮湿的,温热的,从厨房里飘出来,碰到走廊的墙壁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荞麦换了鞋,往厨房走。
沈鹿栖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在翻滚,白色的气泡从锅底冒上来,破掉,又冒上来。面条在水里翻动,被水流推着转圈。沈鹿栖拿着一双筷子,站在锅边,筷子夹起一根面条看了看,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