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整篮子碎布头往柜台上一搁,篮子底磕在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们要是全要,给二十文就行。我腾地方,这些碎料搁这儿占了我半年柜子,扔了又可惜,你们拿去用正好。”钱哥儿不等他说完就在掏钱袋子了。铜板倒出来数得飞快,胖乎乎的手指头灵活得很,一枚一枚从手心里拨过去,二十文码起一小堆,摆在柜台上叮叮当当滚了两下。李掌柜看着他那副痛快样儿,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说:“要是下回还有,还给你们留着。”“掌柜的您说话算话!”钱哥儿把钱往前一推,心满意足地把那篮子碎布头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翻了两下,捡出一块鹅黄色的在手里抻了抻,朝林秋晃了晃,“林哥儿你看这块儿!”林秋接过来看了看,又把那块鹅黄的放回篮子里,仔仔细细地盖好了篮子口,免得路上被风吹跑。李掌柜一边把铜板扫进抽屉里,一边看着面前这两个哥儿。圆脸的钱哥儿抱着篮子稀罕得跟抱了窝金蛋似的,嘴里还嘀嘀咕咕地盘算着什么“这块儿能做八朵”“那块镶边好看”。李掌柜忍不住问了句:“你们这是要做买卖?”“做头花。”林秋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下回集日还来卖,到时候要是卖得好,还来您这儿买布。”李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了一声好,下回来给你们留些好料子的碎布头,专门帮你攒着。他做布庄掌柜做了二十年,见过的主顾多了去了,大户人家的哥儿带着丫鬟来扯绸缎,只有小户人家的哥儿扯几尺粗布做衣裳,但像这样的林秋和钱哥儿自己挑布自己付钱自己做买卖倒真是不多见。两人从布庄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了街面上。街两旁的铺子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卖菜的挑着空箩筐往回走,卖豆腐的推着板车咯吱咯吱地从他们身边过去,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溅起一小片泥水。钱哥儿挎着那篮碎布头走在他旁边,嘴里还在盘算着下回集日的事,一边算一边笑,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柳英穿的是件素色的半旧褂子,袖子卷到手肘上头,头发只用根木簪子随意绾了个髻,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颊上。柳英来镇上买药的。柳郎中这两天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药铺缺了几味药材,打发他跑一趟。他手里拎着几包药,黄纸包麻绳扎着,跟着脚步一晃一晃的。柳看见林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就是周大哥的那位未婚哥儿?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柳英急着往回走,柳郎中还在家里等着用药。他脚步快,低着头看路,走到街拐角的时候抬起头来,正好跟抱着布捆的林秋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柳英的目光先落在林秋脸上,然后又落到他怀里那两捆新买的布匹上,最后扫了一眼旁边挎着篮子的钱哥儿。钱哥儿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头上还别着她们自己做的鹅黄头花,整个人精神抖擞的,怀里那篮子碎布头冒了尖。这一看就是刚从布庄出来的“柳哥儿?”钱哥儿先开了口,“你也来赶集了?”柳英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把手里的药包往上提了提,声音比平时拘谨了几分:“不是赶集,来给叔叔拿药。你们这是……买了布?”----------------------------------------:拉李哥儿入伙“可不是!”钱哥儿拍了拍怀里的竹篮子,得意洋洋的,嘴比脑子快,“我跟秋哥儿刚卖完头花,赚了钱就去补了点料子。我们做生意呢!”林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钱哥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吐了吐舌头,但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挺了挺胸。柳英的目光又落回到林秋身上。这个人就是周大哥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哥儿,上回他在山腰上远远看过一眼,当时心里头膈应得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今天站在跟前了,面对面,他才看清林秋的长相。不涂脂粉,不戴首饰,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素得跟碗白水似的,怀里抱着两大捆布,却稳稳当当的,看起来也不是那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柳英心里头那股不自在又翻上来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原来他不是我想的那样”的别扭,心脏像是一拳打出去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声响都没有。“那挺……挺好的。”柳英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钱哥儿是个活络人,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得很,赶紧上去打圆场:“柳英,你一个人来的?怎么回去?这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