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青菜栽完,钱哥儿开始撒萝卜籽。萝卜籽太小了,林秋伸手想接,钱哥儿没给他,说这东西撒不均匀,得用手。只见钱哥儿把萝卜籽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手指头捏了一小撮,弯着腰在整好的地垄上边走边撒,手腕抖得又轻又匀,籽粒从指缝间落下去,在松软的土面上砸出一个个极小极浅的小坑。撒完了一垄又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觉得有一处撒得太密了,蹲下去用手指头把太密的籽粒往旁边拨了拨,嘴里念念有词。“萝卜籽撒完盖一层薄土,不能太厚,太厚了苗出不来。就盖这么点,跟撒盐似的。”钱哥儿用手掌在地上虚虚地比了个厚度,然后抓了一把细土,举高了慢慢往下漏,土屑落在萝卜籽上,覆了薄薄一层,“辣椒苗种最边上,这东西招虫子,别跟青菜挨着。虫子的鼻子比人灵,闻着辣椒味就不会往菜心里头钻了。”林秋已经挖好了辣椒的坑,四个坑整整齐齐地排在菜地最东边的地垄边上。他把那几棵蔫蔫的辣椒苗轻轻放进去,扶正了,填土,按实。这四棵辣椒苗是这批苗里最不起眼的,叶子有点卷,茎秆细细的,看着就不好养活的样子。但钱哥儿说辣椒这东西皮实,别看蔫,只要根扎下去活了,以后能长到小腿肚子那么高,到了夏末能结一茬接一茬的红辣椒,晒干了够吃一年的。林秋盯着那几棵蔫头耷脑的辣椒苗看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忽然浮起来的不是菜地,而是前世林府的后花园。阿母还在的时候,后花园角落里也开了一块菜地,不大,就一小块,种的都是最寻常的青菜萝卜。阿母说,哥儿家也得会种地,不能光会绣花,绣花不能当饭吃。阿母下地的时候他在旁边跟着瞎忙活,拿水瓢浇菜,浇得自己裤腿比菜地还湿。后来阿母走了,嫡母嫌那块菜地碍眼,觉得堂堂林府后花园里有块菜地丢份,叫人把菜填了,种上了月季。那些月季开得倒是艳,红的白的粉的,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娇贵。但他每回路过都觉得那块地不对,总觉得那片月季底下埋着什么,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土里拔走了,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坑,填了花也填不平。他蹲在辣椒苗前头想得入了神,手指头无意识地戳着旁边的土,戳出一个小坑。“发什么愣呢,又想你家周大哥?”钱哥儿的声音突然从他头顶传下来,紧跟着一颗湿泥点子精准地弹在林秋的脑门正中间,凉丝丝的。林秋被凉得回过神,抬眼一看,钱哥儿蹲在他对面,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手指头上还沾着一撮湿泥。他伸手想擦脑门上的泥,却忘了自己的手也是满手的泥,这一擦把泥点子抹开了,从眉心抹到鼻梁,看着更滑稽了。钱哥儿笑得肩膀直抖,泥手往自己膝盖上一拍,拍出两个泥手印:“你看看你,活脱脱一只花猫。别动别动,越擦越花。”林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又抬头看了看钱哥儿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把嘴角使劲抿住,弯腰不动声色地抓了一小撮湿泥藏在手心里,站起来装作要擦脸上的泥。钱哥儿还仰着脸笑呢,林秋忽然弯下腰,把那撮湿泥轻轻抹在钱哥儿的手背上,退后半步,脸上那股子假正经绷得紧紧的。钱哥儿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泥印子,又抬头看了看林秋,眼睛瞪得溜圆:“你偷袭我?”说完抓起一小撮湿泥就往林秋袖子上抹,林秋往旁边一闪,袖子没被抹着,衣摆上倒是又添了一道新泥印子。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互相往对方身上抹泥巴,谁也没真使劲,都怕把苗踩着,就是比划来比划去,嘴里还不停地虚张声势。----------------------------------------:周野回来了出山那天,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透,白蒙蒙地浮在松树腰上,像是给山裹了一层薄棉袍。周野蹲在临时搭的兔子窝旁边,把最后一只灰兔提起来塞进笼子里。这窝灰兔养了十来天,一只没死,全都肥了一圈,毛色油亮。赵大从后头走过来,背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走一步里头的狍子肉就晃一晃,他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周哥,数清楚了,这一趟灰兔二十八只,狍子两头,野鸡四只,还有老孙头挖的那袋子药材。你那两只白兔子和兔崽子还没算进去。”“药材能卖多少?”周野把竹笼的插销卡紧,头也没抬。老孙头正蹲在溪边洗脸,听见这话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站起来掰着手指头算。他那双手被草药汁子染得指缝发黑,指甲里全是青褐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