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钱哥儿给的那袋南瓜子,布袋捂得严严实实的,还能闻到一股焦香的椒盐味从布缝里往外钻。土路两边的野草上挂着最后一层露水,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路过的田垄上有早起的庄稼人蹲着拔草,看见周野远远就直起腰来打招呼,喊一声周猎户回来了,周野点点头,脚下却没停。村长家住在村子东头,青砖瓦房,虽不算气派但比周围一片茅草土坯的房子齐整得多。院墙是碎石垒的,墙头上蹲着只橘色斑纹的老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把耳朵转了转,懒得睁眼。院门大敞着,院子里几畦菜地长得比钱哥儿家的还壮实,土壤肥沃发黑,地垄上连根杂草都找不着。院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劈口整整齐齐的。赵叔正蹲在门槛边上吃早饭。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黑红黑红的粗胳膊。左手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白水煮的面糊糊,右手攥着半块杂粮面馍,咬一口嚼半天,再喝一口面糊糊往下送。门槛上还搁着一碟腌萝卜条,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干,碟子边上落了一只蚂蚁正在萝卜条上爬来爬去。“赵叔。”周野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赵叔抬起头来,眉毛底下那双眼睛虽有些浑浊但一点不糊涂,把周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林秋。目光在林秋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周野身上,然后把馍往碗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的褶子往两边扯了扯。“是你们两个,进来吧。”他说,语气平平的,这两人要过来毫不意外。周野和林秋走进了院子。赵叔也没站起来,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块干净地儿,拍了拍门槛:“坐吧,门槛宽得很,坐得下两个人。”两人没坐。周野先是把那坛米酒搁在门槛旁边的青石板上,又把五花肉摞在上头,然后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赵叔,今天来是想求您给我们写份婚书。”他的声音比平时局促了几分,像是在心里头把这句话演练了好多遍,结果说出来还是有点紧张。赵叔端起粗瓷碗喝了口面糊糊,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弯腰从门槛上捻起那根萝卜条咬了一截,嚼得咯吱咯吱响,慢悠悠地说:“婚书。我当是什么事,这事我还能不给你们办?”周野把那坛米酒往前推了推:“这是一点心意。米酒是去年秋天自己酿的,肉是昨天刚从镇上割的,还有这袋南瓜子,是现炒的。”林秋赶紧把布袋也搁在青石板上,布袋口散开了一点,露出里头金黄焦香的南瓜子,椒盐的咸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赵叔低头看了看那坛米酒,又看了看那两斤五花肉和南瓜子,眉头皱起来,把萝卜条往碟子里一搁,摆了摆手:“拿走拿走。写份婚书就是动动笔的事,我一个里正干的就是这个,你们这是干什么?米酒拿回去自己喝,肉拿回去炒菜,南瓜子留下我嗑两颗还行。”“不能拿回去,这是我们的心意。”周野站着没动。“我说不用就不用。”赵叔把碗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馍渣,“你这后生,这几年送了多少东西我不清楚?兔腿腌肉野鸡,哪回不是往门槛上一搁就跑,叫都叫不住。今天又来这一套。”“那是过节的心意,这是婚书,找您帮忙。不一样。”周野把米酒和肉又往前推了半寸,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这东西今天必须搁在这儿。赵叔看了看周野那张绷着的脸,又看了看青石板上那坛封着红布的米酒,坛子虽不大但封得仔细,红布是新的,麻绳扎得紧紧的。他叹了口气,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弯腰把米酒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去。“行,行。你这后生的脾气,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就收你这一坛,回头办喜事的时候你再来请我喝酒,咱们再好好喝一顿。”他把米酒拎起来搁到门后头,转身往屋里走,“你们等着,我进去找纸笔。”赵叔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帘后头,林秋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带着笑的声音,是赵叔的夫郎,嗓门不大但中气十足,隔着门帘听得清清楚楚:“写婚书?给谁?周家那后生?哎哟,你可把字写好了别跟上次写地契似的歪歪扭扭的,上次县衙的人看了还问我是不是你喝醉了写的。”赵叔在里屋闷声回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但紧跟着就听见他夫郎又笑了一声,然后是开柜子翻东西的动静和纸张卷开来时那种沙沙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