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叉着腰站在摊子后头,正跟一个梳成人髻的年轻哥儿推销头花,那哥儿拿起一朵鹅黄的看了看,放下来,又换了一朵水绿的,钱哥儿在旁边眼都不眨地跟着转,人家手往哪朵上伸他的目光就跟到哪朵上。“哥儿您看看这朵水绿的,配您这身衣裳正好。您这身是月白的吧?月白配水绿,跟画上走下来似的。”钱哥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得好像这桩买卖已经成了一样。林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听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钱哥儿这套词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发明的,“跟画上走下来的”,上回赶集对个穿绛紫衫子的年轻哥儿也这么说,那哥儿当场就买了两朵,走的时候脸都是红的。今天又换了个月白配水绿,改了两个色,套路还是那个套路,但好用。----------------------------------------:跟钱哥儿他们说了李哥儿先看见了周野和林秋。他蹲在摊子后头,正把刚收的铜板一枚一枚往竹笸箩里放,手指头按在铜板上数到一半停住了,抬手冲林秋摇了摇,那只手上还捏着一枚没来得及放进去的铜板。钱哥儿顺着李哥儿的目光转过头,看见林秋和周野站在槐树底下。他把手里那朵头花往摊子上一搁,对那年轻哥儿说了句,“哥儿您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马上回来!”也不管人家还拿着那朵水绿的没放下,几步就迎了上来,脚底下带起一小片灰尘。“林哥儿!周野!你们怎么来了?婚书的事办好了?”“办好了。”林秋点了点头。钱哥儿两只手抓住林秋的手腕使劲晃了两下,晃得他整个人都跟着摇了摇。他头上那朵鹅黄头花本来就别得不太牢,这一晃差点掉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住了,然后又松开林秋的手腕转过来,冲周野竖起大拇指,那根大拇指竖得又直又高:“周野可算开窍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孤寡呢!”周野别过脸去,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往钱哥儿手里一塞。油纸包还冒着热气,钱哥儿接过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把油纸包在两只手之间颠来倒去地倒了好几回才拿稳。他打开油纸一看,芝麻烧饼,烤得焦黄,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白芝麻,被油纸捂了一会儿还冒着热气,芝麻香和面香一下子窜出来,在热乎乎的空气里散开。钱哥儿伸手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周野”,又掰了一块递给李哥儿。李哥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抿着嘴嚼,眼睛弯了弯。林秋把竹篮往摊子后头的石墩子上一放,蹲下来看了看剩下的货。头花卖了七成,帕子只剩两条了,整整齐齐地叠着摆在最前头。比预计的还快。李哥儿把铜板一枚一枚数给他看,整一百二十文,用麻绳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散在竹笸箩里。他说有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哥儿一下子买了六朵头花,还带了个夫郎来,那夫郎在旁边站着帮她挑,两个人头碰头地嘀咕了好一阵子,最后把新花色的全挑了。那夫郎说上回没买到懊恼了好些天,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来赶集。林秋听着点了点头,把铜板收好,然后拉了拉钱哥儿的袖子,又朝李哥儿招了招手,三个人蹲下来围成一圈。旁边是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根,盘根错节地露出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还有件事得跟你们商量。”林秋把刘府契书的事说了一遍,从自己送货遇到了刘双全和刘双溪,到每月供货的数量和价钱,再到自己已经签了契画了押。他说得不快,一件一件地列出来,但语气跟平时说闲话不太一样,多了几分郑重。钱哥儿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嘴里那口烧饼都忘了咽,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却已经放出光来。他使劲把烧饼咽下去,一把拍在林秋肩膀上,拍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歪,周野赶紧过来扶着林秋。“钱哥儿你轻点!”钱哥儿直说好好好。“每月都有?十个荷包二十条帕子五个扇套?那咱们不是跟镇上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一样了?”李哥儿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眼睛亮得很,小声问了一句:“工钱怎么分?”林秋把周野刚才在饭桌上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认认真真地答:“按件算,谁做多少拿多少,记在账本上。我回去就做账本。”正说笑间,林秋余光扫到槐树后头站了个人。隔着几步远,柳英正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拎着几包黄纸包好的药材,麻绳扎得紧紧的,在手指上勒出几道红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