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下回碎布头,"李掌柜说,眼镜滑下来一点,他往上推了推,"初七来,我夫郎那时候会清一回柜子,能收不少。"林秋应了,钱哥儿和柳英都往外走了。李哥儿走在最后,圆眼睛还盯着货架上的月白素绢,嘴里小声嘀咕:"那匹真好看,给我阿母做件夏衣……""李哥儿!"钱哥喊了他一声,"新的等赚了钱再买。"从布庄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把影子压成短短的一截。柳英今天没买料子,只接了林秋给的两块碎布头。他说自己要先回去把叔叔和阿母的药熬了,明天一早就去林秋家开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草鞋,鞋尖磨出了毛边,沾着泥,是早上走路来镇上蹭的。"……我走了。"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林秋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谢谢林哥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眶微红,眼泪若有似无。说完转身往药铺的方向走了,背影在正午的日光里显得单薄。林秋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钱哥儿在旁边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也是个苦命的,"他说,"比我当初还难。我至少还有赵大,他……"他没说完,林秋也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日头把头顶晒得发烫,头皮有些疼。林秋忽然想起周野,这会儿在山上,是不是也顶着这样的日头忙碌着。柳英回到济元堂的时候,铺子里静悄悄的。他叔叔的鼾声从后屋传出来,一阵急一阵缓,带着一股子痰音。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篮子搁在柜台上,药材纸包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立刻停住,屏住呼吸,等鼾声继续了,才继续动作。铺子里的药材已经不多了。当归、黄芪、白术,零零散散地摆在抽屉里,有些抽屉已经空了,拉出来,里头只剩一股陈年的药味。柳英把所剩无几的药材收好,用纸包了,写上名字,按顺序码进柜子里。这是他的活计,以前叔叔还起来走动的时候,是他教自己的的,如今叔叔病了,自己也得好好维护下。落锁的时候,铜锁有些涩,钥匙转了两圈才咔哒一声合上。柳英握着那冰凉的锁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叔叔还硬朗的时候,铺子里人来人往,抓药的、问诊的、闲聊好不热闹。现在只能暂时关店处理。日头偏西的时候,他锁了铺子的后门,往牛车那走。大宝还在那儿玩着,赵大的侄子,五六岁,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泥巴黏在下巴上。柳英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块桂圆肉,是铺子里剩下的,有些干了,皱皱的,像老人的皮肤。他递给大宝,大宝抬头看了他一眼,圆眼睛眨了眨,接过桂圆肉,塞进嘴里,和麦芽糖混在一起嚼,甜得眯起了眼。"谢谢柳哥哥!"他说,声音脆脆的,像一颗石子落在瓷碗里。柳英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柳英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大宝的头顶,大宝的头发又软又细,毛毛糙糙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就坐上牛车回村子。回到家里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阿母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腊黄,嘴唇有些干裂发紫,微微张着,呼吸急促。他蹲下去,拿湿布擦了擦阿母的额头,那额头是烫的,像一块焙热的炭,湿布贴上去,立刻变得温热。"……英儿,"阿母忽然睁开眼,声音哑哑的,像砂纸蹭过木头,"回来了?""嗯,"柳英说,"我去买了药,这就熬。""……贵不贵?""不贵,"他说,声音比阿母的还轻,"赊的账,以后还。"阿母没再问了,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从胸腔里闷出来,堵在喉咙里。他又闭上眼,睫毛颤了颤。柳英看着,有点难过,如果之前那些事情不是自己任性也不会导致母亲生病。他起身去熬药。药罐子是小号的,缺了个口,放在灶上,咕嘟咕嘟响。他蹲在灶前,拿扇子扇火,火光把他的脸烤得发烫,眼眶里的那点湿意终于被烤干了,只剩下涩。药熬好了,他滤进碗里,黑褐色的汁液,泛着一股清香带着苦涩的味道。他端去给阿母,扶她起来,一口一口喂。阿母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一停,等阿母咽下去。柳英耐心地等,等阿母的喉结动一动,再继续下一口。"……英儿,"阿母忽然说,"你叔叔……他好些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