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棺的汉子们鞋底沾了厚厚的泥,每一步都踩得闷闷地响。柳英穿着一身素白站在墓前,从头到尾没哭出声。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淌下来,顺着颧骨流进领口里,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个土坑,看着那口薄棺一点一点被黄土盖上。丧事办完的:我嫉妒你但也谢谢你林秋把账本合上,毛笔搁在笔搁上,从柜台后头走出来。他接过柳英手里的酒坛搁在桌上,又走到隔壁饭馆里端了两个菜过来,一碟卤牛肉切片,一碟花生米,店老板听说给柳哥儿端,又额外多夹了两块酱豆腐搁在碟子边上,说“这不要钱,给孩子吃的,可怜哟……”林秋把菜在桌上摆好,又拿了两只粗瓷碗过来,给柳英倒了碗酒,顺便也给自己倒了碗。柳英坐在林秋对面,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足,甜甜米香味得他眉头舒展。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把碗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撑着桌沿,垂着头。油灯的光照在柳英的脸上,把眼窝阴影照得更深了。“林哥儿,我以前真的很嫉妒你。”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些被酒碗底磕出来的旧印子,伸出手指头划着那些印子,手指头干瘦干瘦的,指节突出来。“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周大哥刚把你捡回来不久。那天赵大在村口说周野从雪地里捡了个哥儿,长得白白净净的,周野天天围着你转。我听了心里头跟针扎似的。”又端起碗灌了一口,这口喝得急,呛住了,咳了两声。咳的时候他拿手背捂着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眼睛泛起了泪光。也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自己终于憋不住了。“凭什么。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他腿断了以后我每次都偷偷站在药铺门口看他从门口走过去,他就那么低着头,眉头皱得紧紧的,从来没抬头看过我一眼。你一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野哥儿,凭什么。”说这话的时候柳英语气里没有怨恨了,只剩下一种茫然像是一个人在翻旧账本,翻到某页发现上头记的东西已经跟自己没关系了。又紧接着灌了一口酒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后来我在布庄门口看你绣花,看你和钱哥儿,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你那个绣法我以前从没见过,我缝的丑又慢。你看见也没笑话我,也没赶我,还给我两块碎布头让我回去练。我心里难受得厉害,我嫉妒的人,偏偏也是对我最好的人。”林秋没接话,只是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发出闷闷的一声脆响。柳英把碗里的酒一口灌完,又自己伸手拿起酒坛给自己满上。酒液在碗里晃了好几圈,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拿袖子去擦,袖子是粗布的,吸了酒渍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水印子。他一边擦一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呢喃道:“阿母走的时候,他还拉着我的手说英儿你别怪自己。他连喘气都费劲了,还在劝我别怪自己。“我怎么能不怪自己,他淋那场雨就是因为大晚上的跑出去找我,回来烧了好些天,我没日没夜地熬药,看着咳嗽越来越严重无能为力。我就想,我要是乖乖听话不去找周野,我阿母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柳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却发出没有声音。林秋把酒碗搁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柳英的后背。那件素色旧褂子底下,肩胛骨高高地凸着,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骨头。他在林府的时候,阿母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跪在偏院的门外头,跪了一夜。嫡母连门都没让他进,说丧事不吉利,庶子不能冲撞了嫡母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