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儿听见了,整个人僵了一瞬。的脸刷地白了,大腿根上忽然涌出一股热流,顺着板凳腿淌到地上,把孙单蹲着的那块青石板洇湿了一小片。他痛得弯下腰去,手指攥住孙单的袖子,指甲嵌进粗布里,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一声的痛喘。孙单看到吓得脸都白了,把他从板凳上抱起来,大声吼着叫大夫。周野听见声音从铺子里冲出来,一看这架势,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医馆跑。老大夫刚披上褂子在生火,门板还没来得及卸,被他连人带药箱一起拽了过来,一路上药箱里的银针盒哗啦啦响个不停。产房的门关了一整夜。孙单蹲在门外头的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手指头插在头发里揪得指节发白,地上被他揪下来好几根碎发。产房里头李哥儿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时而尖锐时而低沉,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林秋把热水一盆一盆地往里送,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盆边不小心磕在门框上哐哐响。钱哥儿和李哥儿的阿母在里头陪着,钱哥儿拧帕子拧得手指头都红了,嘴上一刻不停地跟李哥儿说着话让他别怕。柳英则是在外头烧水,灶膛里的火从半夜烧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产房里传来婴孩嘹亮的啼哭,大夫推门出来,白胡子上沾了血,说母子平安,是个小汉子,哭得可响亮了,以后准是个泼猴。孙单从台阶上弹起来,腿软得绊了一下差点栽倒在门槛上,跌跌撞撞地冲进产房里。李哥儿躺在炕上,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几缕碎发黏在嘴角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李哥儿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那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李哥儿的一根手指头不放,攥得紧紧的。孙单跪在炕边,想去抱又不敢碰,最后只是把脸埋在炕沿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出了声。李哥儿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虚弱地笑了,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声音又轻又哑:“是个汉子,你看看他眼睛像谁。”孙单抬起头来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滴在炕沿上,说:“好丑,但眼睛像你。”说完又哭又笑地拿袖子蹭脸,把脸蹭得通红。可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他父亲陪伴不了他。三天后汉子们就要走了。铺子歇业两天,他们却在灶房里的烛火点了一整夜。钱哥儿把灶台边上所有的面粉都倒进了盆里,挽起袖子揉面烙饼,灶膛里的火烤得他满脸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烙饼的铁锅烧得滚烫,饼子贴上去滋滋冒着白气,他拿锅铲翻面的时候手指头不小心磕在锅沿上,烫出两个水泡来。疼得钱哥儿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拿凉水冲了一下,赵大在旁边看见了刚要说什么,他已经麻利拿针把水泡挑破了,贴上块干净布,继续烙下一张饼,嘴里念叨着这张多放点芝麻这张搁点盐这张切厚点耐嚼。赵大在一旁拿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麻绳扎得紧紧的,往每个包袱里塞两包,林秋坐在窗边最后一遍检查周野的衣裳,把每一条缝线都摸了一遍,袖口的补丁拆了重新缝过,针脚比上回密了一倍,线头藏在布缝里严严实实的,能紧实穿,又往包袱最底下多塞了两双布袜和十几块碎银子,拿块干净蓝布裹好了压在衣裳下头。周野从后头走过来,把他手里的包袱接过去放在炕上,“够了夫郎,你别再塞了,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逃荒。”林秋没吭声,红着眼又默默把一双新纳的鞋垫塞进包袱侧袋里。孙单蹲在院子里给李哥儿劈了足够烧大半年的柴火,劈完了又扛着梯子爬上屋顶检查了一遍瓦片,把松动的都换了新的,又把院门口那扇吱呀响的木门卸下来换了新的。三天后集合那天早上林秋站在周野身旁,把包袱递给他,手指在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微微发颤。周野接过包袱挎上肩,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他了一眼,拿拇指在林秋眼角上轻轻蹭了一下,“我走了,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然后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集合处去。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站满了人。汉子们背着包袱扛着兵器,有带猎叉的,有带柴刀的,也有空着手什么也没带的。赵大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钱哥儿踮着脚尖给他整理衣领,把领口翻了又翻翻了又翻,手也一直在抖。赵大握住他那只抖个不停的手,低头在钱哥儿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额头碰额头地说:“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