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在村口等村长召集完所有人在老槐树底下,念了圣旨,大意是周野在北境之战中屡建奇功,擢升为正七品校尉,赏银百两绢帛二十匹,赐宅邸一座,择日赴京受封。赵大和孙单也因军功各有赏赐,赵大赏银五十两,孙单赏银三十两。周野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接过那个红漆木匣子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颤。那木匣子不大,但沉得很,里头搁着校尉的官印和授官文书,最上头那方铜印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冷的光。赵大跪在他旁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嘴里嘟囔着:“念念你爹也有赏银了回去给你买玩具,”又扭头冲钱哥儿喊了一嗓子,“夫郎咱家有钱了。”孙单低着头接过圣旨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可以给等等买新衣服穿。”李哥儿在旁边拿手背捂着嘴笑。村里人都围在老槐树底下看热闹王阿母在前面看到这一幕,下意识拿围裙角使劲按眼角,随即又拉过林秋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你们俩的日子会越过越好。”钱哥儿抱着念念站在院门口,念念大概是感受到了大人们的情绪,不哭也不闹,窝在钱哥儿怀里拿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替他爹高兴。李哥儿抱着等等站在旁边,等等揪着他的头发往嘴里塞,他偏着头躲,“等等别闹,听你爹爹消息。”柳英站在人群最后头,手里还攥着刚从药铺带出来的几包药材,听着这个好消息,心里松了一口气。当天晚上几家人围坐在周野家的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被灶房里的烛光映在纸窗上,投了一片淡淡的花影。赵大把钱哥儿烙的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念念让他拿在手里啃着玩。孙单把等等架在脖子上,等等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林秋端着茶碗坐在周野旁边,在这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喝下去倒也顺口。周野把圣旨和官印收进木匣子里,搁在供桌上,转身回来坐下,从林秋手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赴京受封的事是大事。而京城在千里之外,到时候还回不回来就难说,校尉是正经的七品武官,受封之后是留在京城任职还是外放回地方,到时候还回不回来,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林秋端着茶碗看着枣树光秃秃的枝丫,脑子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林府虽然被抄了,但嫡母和嫡哥儿没有被牵连,外祖家把他们接回了京城。嫡母的娘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年把嫡母嫁进林府是看中了林府的田产铺子,如今林府倒了,他们把嫡母接回去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如今要是在京城里遇见了,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不是怕见他们,只是不知道见了面该用什么表情。是装作不认识,还是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叫一声嫡母嫡哥儿。周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低声问在想什么。林秋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些。----------------------------------------:赴宴从长宁镇到京城,马车足足走了一个半月。越往京城走路越宽,从黄土官道变成青石板驿道,沿途的驿站也越来越气派,从土坯房变成青砖瓦舍,驿丞从粗布短褐换成圆领官袍。周野每到一个驿站都要绕着马车站一圈,检查轱辘上的铆钉松没松,车轴上有没有问题。林秋明白这是他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到京城那天依然是傍晚。夕阳从西边的城门楼子上斜斜地打下来,把整条朱雀大街都染成了金红色。街两边的铺子一间接一间,幌子密密麻麻地排过去,比长宁镇整条东街的铺子加起来还多。街上车水马龙,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官差,有坐着轿子的贵公子,轿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头一张娇贵的天真的面容。周野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这街上的人比北境军营里所有人加起来还多。”“这里是京城,距离天子最近的地方,人当然多。”面圣是在到京城的第三日。宫里派了礼部的一个教导哥儿来驿馆教他们觐见的规矩,怎么跪,怎么起,怎么低头,怎么回话,练了大半日。进宫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宫里的马车来接。周野换了校尉的官服,赭红色的袍子,腰上系着素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从驿馆出来的时候林秋站在台阶下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差点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