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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的形状（第1页）

十二月中旬，天阴了一整天。手机里，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花店淡季，一个上午只进来三个人，看的多，买的少。下午纪柚说早点收。两个人把花收拾好，把门帘拉严，又给切花换了最后一回水。

拉卷帘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北风起来了，天上乌沉沉的。

“要下雪了。”时见说。

“嗯。”纪柚把钥匙收好，“走快点。”

走到半路，雪下起来了。

先是几粒，夹在风里，落在围巾上。后来密了，一片一片，往地上落。一片雪落在时见的手背上，化了。她停了一下，接着走。

街上的人跑起来，她们没有跑。到家的时候，时见的肩头落了一层白，楼下的路也盖了一层白。

她没拍，站在窗边，看雪。

看了很久，没动。

纪柚没有问。她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出来，放在时见手边。牛奶的热气往上冒，时见站着，没有喝。

“纪柚。”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头。

“嗯。”

她又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走的那年，我高三。”

纪柚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

“我爸走得更早。”时见说，“工地上出的意外。那年我小学。”

她停了一下。

“我爸没了以后，就我妈一个人带我。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做饭，供我念书。”时见说，“她上班远，天不亮就走。有回下大雪，她回来的时候，鞋里都是水，她说没事，烤烤就干。她从来不让我跟她一起早起，说我长身体，要多睡。”

“过年的时候，人家给孩子买新衣裳，她不买。她扯了块布，自己给我做。灯下缝到后半夜，做出来的棉袄比买的还合身。家里的灯泡坏了，也是她踩着凳子自己换。我在底下给她扶着凳子。她换好下来，摸摸我的头：好了，亮了。她总说，等我考上大学，她就熬出头了。”

这些话她讲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纪柚没有催她。

“我住校，一个月回去一趟。她每回都给我炖排骨。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车站，往我书包里塞两个煮鸡蛋。”时见说，“我高三那年，她病了。起初她说小毛病，咳嗽，老不好。后来去医院拿了药，她也没怎么吃。我让她去大医院看看，她说，等你考完，妈再去，好好查。她怕耽误我。”

窗外的雪密了。楼下路灯亮起来，光里全是雪。

“那阵子，她让我安心复习，说家里不用我操心。我信了。”时见说，“结果，没等到我考完。那天我在学校，是她厂里的同事来接的我。一路坐车回去，她同事跟我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记住。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