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小小说《卜算子·我住长江头》:一场废墟上开出的黄昏恋
江风把琴声撕成一丝一丝的。
老人站住了。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声音——儿子死时心跳擂鼓,妻子走时雨滴丧钟,后来耳朵只剩嗡鸣。可今晚,他听见了琴。
是《履霜操》。弹曲的女子素衣乌发,坐在江石上,指尖走得极慢,像赶了千年才把曲里的寒霜落进他心里。他蹲下来,腿软了。曲里那个被逐出家门的无名孩子,分明是他自己。
琴声停了。女子抱着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您听懂了。”
他满脸是泪:“你怎么知道我懂?”
“因为您哭了。”她顿了顿,“听这支曲的人,九个只觉好听,只有您,听见了疼。”
她没问他是谁,坐回石上:“我再弹一遍。”
弹到第三遍时,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小东西,放在琴边——是一枚长江鹅卵石磨成的坠子,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的水纹。
“这是什么?”
“江头到江尾的水路。”她没抬头,指尖落回弦上,声音轻得像江雾,“我刻的。以后想我了,就看看它。”
他怔住,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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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涂的风,吹着李之仪的落魄。六十岁,罪臣,绝户,病鬼。他走在街上,乞丐都绕着他走——像躲一块沾了泥的碑。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
可第二天,他去了江边。第三天,第四天。杨姝总坐在那块石上,不问不说。她弹琴,他听。有一回他轻轻说:“这一声,走快了。”她指尖顿了顿,下意识往他那边瞟了一眼,见他没皱眉,才轻轻舒口气,重弹一遍。
那天她忽然问:“您以前也弹琴?”
“不。写词。”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写词的人更苦。琴声能哭出来,词还要端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到当涂四年第一次笑。他抬手想擦眼角,却发现掌心沾着江边的泥,僵在半空。那只手在抖。
“多大?”
“十九。”
“我六十。”
“我知道。”
“不怕人说?”
她把琴往怀里拢了拢,望着江水:“七岁入乐坊,十四岁接客,冷早尝遍了。现在就怕两样——听不到入心的曲,遇不到懂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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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江风卷着芦苇絮。她忽然说:“我生在江尾,如今住江头。这水,连着两头。”
他看着滔滔江水,忽然开口: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她接上:“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