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北方某座高校城热得像被盖在玻璃罩里。柏油路晒了一整天,傍晚还往上蒸着热气,易桁铮踢着一双洞洞鞋,从实验楼慢吞吞地往宿舍走。
她包里塞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材料,边角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继续读下去的资格早在前些日子定了下来,按理说,这该算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真落到她身上,喜悦却像延迟加载失败的网页,转了半天,只剩一个空白的圆圈。
相比同门已经有成型工作在投,她的实验推进并不顺利,导师也一直不太满意她的进度,一切像一团缠死的线,越理越乱。虽然终于捱到了难得的假期,组会上导师那句“这个问题你再好好想想吧”还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真没招了,易桁铮心想。毕竟事已至此,今天先这样吧。她美滋滋地晃进超市买了两盒冰酸奶,想到一会儿回去就是看番,便暂时不打算再烦恼学业上的事情。实际上,学期中每周应付组会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了。
学业上的事可以明天再焦虑,今天开始可是放假了,今晚最好把所有消息提醒都关掉,假装世界上不存在实验、组会和未来规划。
回到宿舍时,舍友们正躺在床上讨论假期出行。目的地换了好几个,从海边到山里,从草原到边境小城,谁也没真做攻略,只是被闷热和论文一起逼得想逃远一点。
易桁铮本来没有安排。她看着宿舍群里刷出来的一堆“出片教程”、“青甘大环线自驾攻略”,又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酸奶,忽然觉得出去走走也没什么不好。
两天后,几个人叽叽喳喳地登上了飞机。至少在登上飞机之前,她还是一个担忧着学业的普通计算机研究生。
随着飞机进入巡航阶段,易桁铮倚着舷窗慢慢地也产生了睡意,夜晚的航班,窗外只有飞机机翼的灯光在闪烁,映出灯周围模糊的云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摇晃让易桁铮猛地瞪大双眼坐起来。这动静也太大了,她开始感受到心跳砰砰地加快,转头对上的是舍友困惑的眼神。
广播中传来机组人员的声音,电流噪音太大,易桁铮并没有听清,但应该是常规地说“飞机正在遭遇气流颠簸,请乘客系好安全带”。很快,机身又恢复了平静,耳边只有飞行时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她转头打算继续眯一会,却感觉太阳穴的神经在突突地跳,明明刚刚睡的挺好,现在却一点也静不下来了。
还不等易桁铮缓过神,又一个剧烈地颠簸将她的不安拉扯到极点,然而,这一次的颠簸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飞机的机身开始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极度扭曲的“嘎吱”声,那不是迎风重击的震动,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高维巨手,正在像拧干毛巾一样揉搓着整架客机。
超出承受的失重感像实心坠子一样扯着所有人的心脏。“啊——!”客舱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尖叫,紧接着是行李架在重力失衡下弹开、行李砸落的巨响。
一瞬间,易桁铮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向上漂移,安全带死死勒住腹部,胃里翻江倒海,她和舍友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强烈的不适让她无法睁眼,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不可控的事情正在发生。
原本微弱的机舱照明灯开始疯狂闪烁,最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黑暗中,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冷光,氧气面罩唰地集体弹落。
“请大家……保持冷静……系好……滋滋……”,气流撕扯着乘务员绝望而破碎的广播声。
空难的生存率基本为0,易桁铮还来不及细想和遗憾,剧烈耳鸣带来的不适吞噬着她的精神,明明刚刚天气还没有任何异常,天气预报也没有任何异样,她强撑着看向舷窗外。
那是她永生难忘的诡异画面——机翼上原本红绿闪烁的航行灯,此时竟然变成了诡异的暗紫色。舷窗外本该是漆黑的夜空,此刻却翻滚着一种比黑暗更深邃的焦黑色狂风。
那风不是气流,它仿佛具有实体,像浓稠的墨汁、又像无数扭曲的阴影,正贴着舷窗玻璃疯狂蠕动。
耳边响起的不是普通的风啸,易桁铮发觉自己甚至听不到其他人的尖叫。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耳鸣声,在这尖锐的噪音底层,竟然还夹杂着类似千百只野兽在虚无中绝望咆哮的低鸣。
不知是撞上了什么东西,飞机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彻底熄火。在万米高空,失去动力的客机开始急速下坠,失重让易桁铮全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视力模糊的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机身被风暴像塑料壳一样干脆地剥落。
“完了”,这是她最后一个想法,负几十度的狂风令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易桁铮感受到了来自脑后的潮湿,身体像是被定住了,动弹不得。恢复意识后,一阵排山倒海的眩晕与恶心袭来。
那不是高空坠落的失重,而更像是耳前庭功能彻底紊乱、整个世界都在围着她疯狂公转的排斥感。她感到胃里剧烈翻涌,混着酸水的呕吐物从食道涌上来。
易桁铮强撑着让自己侧身坐起,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湿润的土地上,奇怪的是,她没有看到飞机的残骸,没有看到火光与废墟,甚至没有看到本该和她紧紧拉着手的舍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