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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半块热馒头(第1页)

雨是后半夜泼下来的。砸在灵修学院破旧的宿舍楼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铁皮屋檐接头处有水滴落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敲在水泥地面上,沉闷又规律。

302宿舍是全校最破的贫困生宿舍。免住宿费,代价是门窗漏风、墙皮剥落、楼道里永远潮乎乎的。整栋楼算下来就住了两个人。程予缩在被子里,冻得鼻尖发红。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凉意从脚底蔓延到膝盖,旧棉被薄得像一层纸,挡不住什么。

枕头边用塑料袋裹着半个馒头,是今天晚饭省下来的。食堂打来的,还带一点微弱的余温,他把塑料袋裹紧,让那点热乎气多留一阵子。每月三百块补助,吃食堂最便宜的剩菜,能省一口是一口。这半块馒头是他明天早上的指望。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不是猫狗,也不是风声。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受了重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转瞬就被雨声吞没。

程予侧过头,仔细听了一会儿。宿舍楼外是大片香樟林,偶尔会有低阶妖兽跑进来,猎妖司隔三差五会巡逻一次,一般不敢靠近宿舍楼。但那声音断断续续,隔几秒又响一下,听得人心揪着。

王亮在上铺翻了个身,被窝里闷出一句含糊的话:“别管了……雨这么大,管不了……明天早课还要被林峥找茬……”说完又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沉了。

程予躺了一会儿,还是掀开了被子。冷气瞬间裹住全身,他打了个哆嗦,从墙角摸起那件起球的薄外套套上,踩着塑料拖鞋拉开宿舍门。楼道里没有灯,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旧灯泡忽明忽暗地亮着,昏黄的光被雨雾蒙住,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影子。台阶被雨水打湿了,踩上去又滑又冷。

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冷风从没有关严的大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湿冷的泥土气息,冻得他肩膀一缩。宿舍楼大门果然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他推开门,冷雨直接扑在脸上。昏黄的路灯光晕被雨雾蒙住,照见门口台阶角落蜷着的一团东西。

是一条狗。灰白色的长毛被雨水泡透了,黏在嶙峋的骨头上,瘦得脱了形,肋骨根根可数。它垂着脑袋,半边身子埋在雨水里,眼皮半阖,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雨夜蒙着一层灰暗的光,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它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程予一眼。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它的眼睛——金色的,竖瞳,像是沉睡的炭火被风撩了一下的余烬,又暗了下去。它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嘶吼,只是把头偏过去,像是连保持警惕的力气都没了。程予蹲下身,手电筒的光落在它身上。它身上有好几处旧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皮毛下面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虚弱到极点后的生理反应。他蹲在雨里看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冻得肩膀发抖,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兜里揣着那半块馒头,用塑料袋裹着,贴在怀里还残存着一点余温。他把塑料袋拆开,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小的那块,他把大的那块放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朝它推近了一点。“吃吧。”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就剩这么多了。”雨落在馒头上,很快把表面浸湿了一片。大狗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帘,像没有听见。

程予没有起身,继续蹲着等。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又凉又湿。他的拖鞋早就被雨水浸透了,脚趾冻得发麻,但他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大狗动了。它先是慢慢低下头,鼻尖碰到馒头表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它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慢,比任何一只饿到极点的动物都要慢,像在克制本能里狼吞虎咽的冲动。它每咽一口,身子就微微颤一下,像是吞咽这个动作本身都在耗费它仅剩的力气。

半块馒头吃完了。它抬起头,再次看向蹲在雨里的少年。金色的瞳孔里,那层灰暗的冷意薄了一层,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程予把手里剩下更小的那半块也推了过去:“都给你。你吃,我不饿。”馒头在雨水的浸渍下已经半软,边缘融了一小片。他肚子空得发疼,但他没有犹豫。他先把它递过去了。

大狗盯着他看了很久,金色竖瞳在雨雾里映着一丝亮光。然后它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吃得很仔细,连碎屑都舔干净了。腹中的暖意慢慢升起来,它身上的颤抖减轻了一点。

程予站起来,打算回去。雨太大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可他刚转身,衣角就被轻轻扯住了。他低头。那只瘦骨嶙峋的灰白大狗叼着他的外套下摆,牙齿收得极轻,没有咬破布料,就那么轻轻地、稳稳地叼着,不肯放。湿透的毛发蹭在他裤腿上,冰凉潮湿。

程予站住了,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它,它仰着头看他,金色眼眸在雨夜里亮得安静——像在说:你走我就走,你不走我也不走。冷风卷着雨打在一人一兽身上,他站了很久,冻得嘴唇发白,也没有抽回那片衣角。

“你要跟我回宿舍?”程予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大狗湿漉漉的头顶。它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他感觉到掌心底下那颗头颅很轻,头骨薄得几乎能摸到形状。他把手放在那里,没有动,等她自己决定是否继续接受这个触碰。

“跟我走。回去之后不能叫,不能乱咬,被舍管抓到,咱俩都完蛋。”大狗松开了他的衣角,慢慢站起来。四只脚都在打颤,但它的视线一直落在少年身上。它慢慢站起来,每一步都在发抖,然后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高大的兽影缩起大半身形,隐在程予的影子底下,一同穿过漫天冷雨,踏上湿滑的台阶。

程予走在前面,他能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爪子踏在积水台阶上的声响,轻一下、重一下,偶尔踩空半格又抓紧稳住。他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步子。他放得很慢,慢到他回头的时候自己的呼吸声也会被雨声盖过。他每走过一级台阶,身后的爪子就会跟着落上来。他走快一步,那爪声也快半拍。他慢下来,那爪声也跟着慢下来。

推开门,宿舍昏黄的灯光洒落下来。王亮半梦半醒,听见门响,迷迷糊糊抬头,一眼看见跟在程予身后浑身湿透的灰白大狗,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我靠!程予!你下楼捡回来个什么玩意儿?!”大狗踏进宿舍,浑身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积起一小片水渍。它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像是等一个指令,或者等程予确认这里是能进的。

程予把门带上,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他没有立刻回答王亮,只是弯腰用手背碰了碰大狗的颈侧——冷的。湿的。他转身去翻柜子,找出一条旧毛巾,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他蹲下身,把毛巾搭在它脊背上,轻轻擦了擦。它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手指上,没有动,也没有避开。

王亮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完了全程,看到大狗没有咬他,看到它乖乖蹲在少年腿边,他才慢慢把被子放下,压低了音量:“真不叫?”程予把毛巾从她背上拿下来,又换了一面,继续擦。“不叫。”大狗垂下头,鼻尖几乎碰到程予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疤痕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又像是不止一次被触碰过。她像在辨认那道疤的痕迹,辨认它还在不在。

王亮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明天舍管一来,怎么藏?”程予把毛巾叠好放在桌角:“再说。”他蹲在原地没有动,大狗的脑袋没有抬起来,鼻尖还贴着他的手腕。他感觉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到平顺,像在确认他手腕上的那道疤不会突然消失。她还没有名字,但她已经住进来了。

那道疤是他小时候留下的,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但她记住了。就像她记住了他递馒头时手掌的温度,记住了他放慢脚步的拍子。他还没有给她起名字,她还没有完全信任他,但她已经记住了很多他不曾告诉她的事情。窗外雨声还在继续,地面的呼吸声绵长而平稳。她正在记住这间屋子的气味——他的气味、王亮的气味、旧棉被的气味、泡面包装纸的气味。她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这个地方是安全的。程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没出口的名字在心里又冒出来一次。阿雕。他没有说出口,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金色竖瞳像一盏没关的灯。她听见了,他没有出声,但她听见了。他不确定她是怎么听见的,但她的尾巴尖在褥子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停了。

天亮之前,她合上了眼。这间屋子的气味,她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她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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