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发现阿雕对自己的名字还没有完全确认。
不是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名字——每次他叫“阿雕”,她都会转耳朵。但她转耳朵的方式和听别的声音不太一样,像是一个还没完全被称呼覆盖住的名词,她知道那是叫她,但还没有和“她”这个存在完全贴合。他是在第三天早上注意到这件事的。他蹲在床边叫她“阿雕”,她转头看他,然后他又叫了一声“阿雕”,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叫的是同一个名字,但她走过来之前先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先确认这个声音确实是向她来的,才决定要不要动。
他又试了一次。他站在房间另一端喊她“阿雕”,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有犹豫。但她在走过来之前先看了一眼,像是她的确认顺序是声音、位置、脸。她先听声音对不对,再看那个方向是不是他要她去的地方,最后看他的眼睛,确认那确实是他在叫她。要凑齐三件事,她才会走过来。程予把这个过程在心里走了一遍,发现她的确认顺序像一道多层锁,但她一直在缩短层与层之间的停顿。他不知道她以前在山海时别人怎么称呼她,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给过她一个可以被重复叫出来的名字。
“蛊雕”太正式,“雕”太短,“阿雕”像是他替她挑了一个他能顺口叫出来的版本,填进“蛊雕”那个词的空格后面。她没有反对过,但她也没有表现过“这就是我”的那种反应。她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落进这个名字里的人,正在慢慢测试它的边缘、重量、是不是每次叫出来都指向同一个人。程予坐在床边看着她,她蹲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沿外侧,面朝外面,目光落向远处某棵树的树冠。他没叫她的名字,他只是在想——她以前有没有被叫过名字?被谁叫过?对方叫完她之后是等她走过去,还是转身走了?
他没有问,但他蹲下来,隔着两步远,叫了她一声:“阿雕。”她转过头看他。他蹲在原地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没事。就是叫你一声。”她看着他,没有立刻转回去。过了好几息,她偏了一下头,像是正在判断他说“没事”是真没事,还是他正在用她的方式测试她的反应。然后她转过头去了,尾巴在窗沿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收到了”。
那天下午,程予在桌边写作业,阿雕蹲在窗台上。他写了一会儿,停住笔,没抬头:“阿雕。”她转过头看他。他低头继续写作业:“没事。”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阿雕。”她又转过来。他低头写作业,说:“我写错了,重念一遍。”她的耳朵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动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转过去之前,尾巴在窗沿上扫了两下。
第三次,他没抬头,一边翻书一边顺口说了一声:“阿雕。”她没有转过来,但她的尾巴尖在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像在回应“听到了”。程予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在心里记了一下那个弹的动作——那是她第一次没有转过来,直接用尾巴回答了他的声音。那不是回避,是她确认了那个声音不会带来需要她转头确认的事。他已经通过足够的重复,把它变成了一种她不需要额外响应的存在。
晚上他躺在地板上,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阿雕。”她蹲在床沿边,尾巴垂在床边。他听见她的尾巴在床单上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别的动作。“没什么,”他说,“就是确认一下。”
她没出声,但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朝向他的方向。第二天早上程予推开门的时候,她蹲在床沿边,面朝门口。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阿雕。”
她转过头看他,耳朵朝前。
“早上好。”
她蹲在那里,没有动,但她的尾巴尖在床沿上扫了一下。扫完之后没有停,又扫了第二下。第三下扫完之后,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像是在说她也正在学习把“早上好”纳入那套她已经确认过长度的回应里,只是还需要再测试几次才能确定它的边界。
那天傍晚程予从食堂回来,推开门,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阿雕。”她蹲在窗台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那个转回去的动作里没有犹豫,像是她已经确认了。他叫她的名字,她听到了,她不需要走过来。她可以在窗台上用转头回应他,他看到了,这就够了。程予把碗放在桌上,一边把筷子摆好一边在心里走了一遍她的回应逻辑——她开始把他的名字当作确认的一部分,和他叫她的方式正在进入同一条往返通道里。
他不知道她花了多久才决定用尾巴回应他的呼唤。但他知道她以后大概不会再每次都转头看他了。他已经听过她尾巴扫过窗沿的声音,他知道那和转头看他是一样的分量——在更响的部分出现之前,她已经先记住了他的声音。那天晚上程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开始用尾巴回应我了。不用转头,只用尾巴。那大概等于‘听到了’。”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明天再叫一次,看看她的尾巴会不会弹两次。”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阿雕正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树,尾巴尖在窗沿外侧轻轻摆动。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回应,但她摆动尾巴的节奏和他刚才合上本子的声音是同一个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