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花之夜后约莫过了一周,天气开始转凉。
薇尔莉蹲在花圃边给金盏花分株,手指插进微凉的泥土里,能感觉到根系在地下悄悄收缩——不是枯萎,是植物自己知道秋天来了,该把力气从开花转向扎根了。东墙上的牵牛花还在开,但花期明显比盛夏时短了,清晨张开的花瓣不到正午就开始发皱。老科尔说过,牵牛花能开到霜降,霜降一过就歇。她不知道今年的霜降是哪一天,但她知道快了。
庄园正门方向传来马蹄声。不是单匹马的轻蹄,是好几匹战马同时行进时那种整齐而沉重的蹄响,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是披甲的战马,剑鞘扣在腰带上的搭扣随着马步起伏轻轻撞击护甲边缘。她在石墙村听过类似的声响——搜魔人进村那天。但那次是散乱的、随意的,马匹边走边停。这次的声音更沉、更整齐,像是每一匹马都知道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在为谁开路。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指尖还捏着一株没来得及栽进土里的金盏花苗。然后她继续把花苗按进土里,培上土,浇了半勺水。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把手在裙子上擦干净,转身走进花房。
花房的窗户对着庄园侧门那条岔路。她从蒙着灰的玻璃后面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主楼方向朝东翼走来。无畏先锋的深蓝色军装,腰间佩剑,步伐又大又快,肩章上的金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是盖伦。
他比她在石墙村远远瞥见时更高大。那时候他只是村口马车旁一个模糊的轮廓,被搜魔人的灰色制服和文官的深色袍子挤在背景里。现在他离她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中间隔着花房的玻璃和东翼花园的石墙。他走路的姿势和拉克丝完全不一样——拉克丝走路是轻的,快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开的猫。盖伦走路是稳的,重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棵正在移动的树。
但他停下来的方式让薇尔莉多看了一眼——在走廊入口处,他忽然收住脚步,低头看了看门框上那些没有被修剪掉的常春藤。没有伸手去扯,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慢慢把手里的空花盆放下来,擦掉手指上的泥土,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打算躲。躲反而更可疑。但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确保手腕上那些在阳光下会泛虹光的皮肤被遮住了。然后她推开工具间的门,站到了花园入口处。
盖伦推开东翼走廊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薇尔莉正站在花圃边。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平民见贵族的屈膝礼。动作生涩,但姿势没错——老科尔教过她的,她在石墙村的阁楼里练过很多遍,对着那面只有巴掌大的碎镜片。
“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稳。
盖伦站在石板路上,目光扫过牵牛花墙、石亭、花圃里密密匝匝的矢车菊和金盏花。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怀疑,是意外。
他上次来这座庄园还是去年冬天,东翼这边只是偶尔路过,从没进来过。那时候花园里还是一片灰扑扑的枯藤和杂草,石亭被常春藤裹得像一座绿色的坟。现在这片花园和庄园主楼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月桂树篱完全不一样——没有几何图案,没有对称布局,但每一朵花都在该开的地方开着,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他想起拉克丝上次回雄都主宅时在晚餐桌上说起东翼花园的样子——手里还叉着一块没吃完的烤肉,眼睛却已经不在餐桌上了。她说“我的园艺师把枯藤都清干净了”,说“石亭修好了,坐在里面能看到整面墙的牵牛花”,说她“在花圃里种了矢车菊和金盏花,蓝的挨着橙的”。父亲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姑母说了句“园艺师?你从哪找的”,拉克丝回答“北境考察时发现的”,然后就换了话题。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他站在这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妹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会亮。
“你就是薇尔莉?”他问。语气不凶,只是直接——和他在军事会议上问“这份情报谁核实的”差不多。
“……是的。我是这里的园艺师。”
“干得不错。”盖伦收回目光,朝花园里走了几步。他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没有踩到石板路边缘那些从缝隙里冒出来的紫色小花——不是因为他在意那些花,是因为他走路习惯走正中间。
“我妹妹说你在北境学过园艺。是哪一带?”
“密斯卡森林附近。”薇尔莉说。这是拉克丝教她的答案,两人在东翼花园的石亭里练过三次。第一次她说到“密斯卡”的时候舌头打了结,把第二个字念成了“卡”,拉克丝笑得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第二次她念对了,但语气太僵硬,像是在背书。第三次她说得自然,拉克丝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那里我去过。冬天雪很大。”盖伦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和拉克丝有三分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不是搜魔人那种带着怀疑的审视,是军人看陌生人时习惯性的快速评估,看身高、看体格、看站姿,判断这个人能不能扛得住北境的风雪。“你是当地人?”
“不是。小时候流浪到那里,被收养的。”
盖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对这个回答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一个流浪的孤儿被收养,在德玛西亚乡下不算罕见。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别处。
“拉克丝呢?她说过今天会来东翼。我路过庄园,顺道看看她。”
“还没来。冕卫小姐平时傍晚才过来。”
“那我去主楼等她。”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薇尔莉。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身后的花。
“那些牵牛花——这个季节还在开?”
“牵牛花能开到霜降。”薇尔莉说。这次她没有背答案,声音比刚才回答“密斯卡森林附近”时更稳。“今年秋天暖得晚。”
盖伦看着那些从墙头倾泻而下的蓝紫色花朵。晨光正好越过东墙顶端,把花瓣上还没干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他沉默了一瞬——不是那种搜魔人式的、在计算你回答是否可疑的沉默,更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说。
“以前主楼庭院里也有牵牛花。”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和花说话。“我母亲种的。她不喜欢月桂——说月桂太规矩了,开花都开成一个样。牵牛花就不一样,每天早上开,晚上谢,第二天换个地方再开,谁也管不住。”
他顿了顿。
“后来新来的园艺师换成了月桂,说月桂更体面。”
“体面”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意味——不是嘲讽,更像是他一直在想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一个军人不应该质疑“体面”。但他母亲喜欢牵牛花,他不确定把牵牛花换成月桂算不算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