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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麻雀战争（第1页）

安妮六个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认人了。

她认得埃里克的气味——铁锈和汗，混在一起是一种她闻到就会安静下来的味道。她也认得玛尔塔的气味——面粉、肥皂、一点点薰衣草，她睡着的时候总要攥着玛尔塔的一缕头发才能踏实。她甚至认得院子里那些动物的气味：乌鸦是潮湿的树皮味，刺猬是泥土和枯叶，谷仓里的老鼠是干草和灰。每一种气味在她脑子里都对应着一个声音、一种情绪、一个"正在告诉我的事情"。

玛尔塔是唯一一个让安妮感到"害怕"的人——不是那种她理解的害怕，是另一种。她能从母亲的手指上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僵硬，每次她对着动物咕咕嘎嘎说话的时候，玛尔塔的手臂会绷紧，呼吸会变浅。但玛尔塔从来不会把她推开。她只是抱得更紧一点，把脸埋进安妮的襁褓里，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呢？"

安妮那时候还不会回答。她只会伸手摸玛尔塔的脸，用小小的、软软的手指碰她的下巴，然后含混地嘟囔一声"妈妈"。玛尔塔每次都会愣一下，然后笑起来，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鱼尾纹挤出来。

"算了，"她会说，"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生的。"

埃里克有时候会站在门边看她们。他不说话，但他看着。玛尔塔知道他在看，但她从来不转头。她就那样抱着安妮，让女儿的手在她脸上乱摸，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波兰童谣。

那是安妮生命里最早的记忆——不是画面，是声音和温度的结合。妈妈的体温，妈妈的歌，妈妈的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拍打。

那年冬天特别冷。奥斯特罗维茨的雪从十一月开始就没停过，屋顶的瓦片缺了三块，雪水顺着墙缝渗进来，玛尔塔每天要用旧布擦三遍地。但屋子里是暖的——炉子烧得很旺，埃里克从铁匠铺带回来的碎铁屑被他揉成薄片贴在墙角，不知道做了什么处理，那些薄片会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火焐着。

安妮躺在摇篮里，蓝灰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里有一只蜘蛛在结网，网结了半截就被寒气冻住了。安妮看了它很久，然后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音。

蜘蛛停住了。它的八条腿在冻住的网上缓缓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冷的……"蜘蛛说。它的声音很细，细得像一根棉线被风吹动。

安妮的嘴唇动了动。她说的不是人类的词，但蜘蛛的触须轻轻颤了一下。

玛尔塔端着热汤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她的女儿躺在摇篮里，对着天花板咿咿呀呀。天花板的裂缝中，一只蜘蛛从冻住的网上垂下一条丝线，悬在半空中，朝安妮的方向轻轻晃荡，像在点头。

玛尔塔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

她没有尖叫。她把汤碗放在桌上，走到摇篮边蹲下来。安妮看到她，咧嘴笑了——那种没有牙的、柔软的婴儿笑。然后她伸出手，朝玛尔塔的方向抓了抓，那只悬在半空的蜘蛛顺着丝线往上爬了回去。

"你在跟它说话？"玛尔塔轻声问。

安妮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笑了。

玛尔塔伸手把女儿抱起来。安妮贴着她的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小脸埋在她脖子里蹭了蹭。玛尔塔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缩回了裂缝里，看着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枝头，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她忽然想起埃里克。那个沉默的、会半夜站在院子里对着空气张开手掌的男人。他和安妮一样，身上都有某种她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她曾以为那种东西是危险的——也许它确实是。但现在她怀里抱着六个月大的女儿，温热的、软的、会伸出小手摸她脸的，她忽然觉得危险不危险的，已经没有区别了。

"我会保护你，"玛尔塔对着怀里的婴儿轻声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保护你。"

安妮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好"。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墙缝里的蜘蛛重新开始结网。

安妮一岁半的时候，出了那件事。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雪停了两天，太阳露了面，院子里化了一层薄薄的泥浆。玛尔塔抱着安妮坐在门口晒太阳，埃里克在屋里修一把断了的铁锹。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镇子上响起了警笛声。

不是普通的巡逻车——是那种又急又尖、撕破空气的警笛。玛尔塔的脸瞬间白了。她站起来，抱着安妮退到门框后面。埃里克放下铁锹走到门口，眯着眼看向镇子的方向。

"怎么了？"玛尔塔问。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脸上的表情是玛尔塔从没见过的——像一块被烧过的铁皮，灰里透着黑。

警笛声越来越近。不只一辆，是好几辆，从镇子的主路朝这个方向开来。窗台上的乌鸦飞走了，树上的麻雀消失了，谷仓里的老鼠缩进最深的洞里。整个院子的动物在一瞬间全部安静下来，连泥土里的蚯蚓都不动了。

安妮在玛尔塔怀里扭了一下，闭着眼睛皱起小脸。"爸，"她含混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婴儿不该有的紧张，"有东西……很响……"

埃里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别出声。不说话。心里也不要想。"

安妮攥紧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警车没有停在他们家门口。它们从主路上呼啸而过，朝更西边的方向去了。但那天傍晚，埃里克出门去打听了消息。他回来的时候，步子很慢，脸色比出门之前更沉。

玛尔塔坐在床边给安妮喂粥，看到他进门，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埃里克站在门口，身上的雪在融化。他看了玛尔塔一眼，又看了安妮一眼——安妮正张大嘴等下一口粥，完全没注意到空气里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