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斯的大雨如同被风吹乱的珠帘,珠子断了线,毫无章法地泼落。阴霾的天空下,只听得见引擎声的远去,两条湿润的车辙留在原地,尾气回归故里。
今天是我前往福克斯中学报到的第一天,坐上寄宿家庭的车行驶在潮湿又漫长的雨季里。
来美高留学并不由我做主······爸爸的公司出了状况,马不停蹄地把我送出了国。临走时,妈妈强忍泪水,推搡我离开,这一度让我以为自己将永远无法回家。
匆忙申请的学校位于华盛顿州的一个小镇,墨绿的道格拉斯冷杉遍布城中,连绵的山脉几乎遮挡了大部分阳光,这里常年阴雨密布,据说附近时不时还会有山鹿出没。
“下午放学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查理是小镇的警长,人古板严肃,并没有我想象中的US狂放派作风。
他对此评价我美剧看得太多了。
我下了他的警车,仔细核对着入学单,或许是亚洲面孔在这座杉林小镇中并不常见,一对亚裔同学火速跑到我面前,热情地向我介绍福克斯中学。
男同学埃里克显然激动过了头,据他所说,福克斯这座小镇,小得实在离谱,只有一座学校,包罗了小中高,外来人也少得可怜,似乎有着神秘的诅咒。
我乐呵着用蹩脚的英语打发他过分的亲昵。
“别管他,他就是这样的人。”另一位亚裔女同学安杰拉温柔地安抚道。
ABC的热情令人难以招架,却也实在叫我感激,他们带我出入教室,帮助我适应新环境,如同福克斯激情又肃穆的奎鲁特河,一路高歌,载着我猛进,直至二年级的暑假结束。
麦克在新学期的典礼中一如既往调侃,甚至开始唱起他唯一知晓的中文曲目,“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这符合他三天两头泡妞的轻浮举止。不管是对我、对杰西卡,还是对生物老师的女儿翠丝,他嘴角的口水就没干过。
说实话,他才符合我对于美剧的刻板印象。
我心不在焉地笑,手指不断摩挲着手机。当刺眼的白体阿拉伯数字变为0时,火速跑出会场,心急地拨通了大洋彼岸的电话。
“嘟……嘟……”狭窄的电话亭中,电流如同无形的磁场揪住我的心脏。“喂?”漫长的忙音后,终于有人接通了电话。
"喂?妈妈?"
"霍芝?你妈妈不在家。"她说。
"现在杭州不是晚上8点吗?她还没回家吗?"我失落地问。
电话那头的姑姑绕来绕去说了很多,却只字不提我爸妈的近况。我忍不住开口打断她:“姑姑,妈妈已经一个月没接我电话了,暑假也没让我回家,家里还好吗?还有,我想圣诞节的时候回家。”
"不行,不准回来,在你爸妈把事情处理完之前你都不准回国。"她严厉拒绝着,那语气如同要将我流放,让我死亡。
"可是……"她不愿听我求情,一把挂断了电话。
我好想家。
身后莫名爆发出起哄声,我却没有任何心思回头加入。如果我不够黑,如果我不够白,纵然身后是众神降临,又怎样?我不是白人也不是黑人,悬停在洲陆之外,如同一块漂流的云,毫无归属。
浑浑噩噩地结束开学典礼,好在下午只有一节生物课,劳拉老师并不爱拖堂,早早在铃声响起前放走了课堂上的一群浪潮。
我无精打采地告别安杰拉,完全没有察觉到周遭所有人的骚动不安。
时光流经西雅图偏僻的乡村小镇,落日余晖被太平洋的暖湿气流浇灭,巍峨的奥林匹克山没了最后一抹苍凉的残照。我回到家,一头栽进床铺,企图用睡眠麻痹意识。
查理是个有分寸的寄宿家长,将晚餐放在房门前,并不打搅我的自我淬炼。
换句玩笑话说,他或许已经做好收养我的打算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生长在杭州,家庭并不富裕,却幸福又温暖。在家乡读了大学后,就近谋了个工作,简简单单地活过了前半生。
清晨起来时,我浑身无力,灵魂像被灼烧过。
查理为生病的我请了一天假,嘱咐我好好休息后便匆忙离家。
独留我一人躺在床上回味那漫长的前世。
是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梦里的一切,从呱呱坠地到临终之言,我清楚地回忆着点滴。临死时,车侧翻在郊区的马路边,汽油味浓重,一滴一滴下坠成死亡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