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完的时候,路正好转过一个弯,树荫似乎已经被抛在了身后。李佑安抬起头,看见镇子的屋顶近在眼前,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根本没喘过这口气。
妹妹的手一直被安迪牵着,走得有点晃,鞋尖在土里拖出两道浅印子。李佑安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脑子里转的全是刚才的故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连小野在脑海里也很久没有出声。
「他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不知道?」
「监测身体数据容易,传信容易,但是一直盯着别人我当然做不到。我只是在固定的地方打了个标记,只能在固定的范围内传信,然后根据他的部分可公开数据猜测他最近好不好过。」小野的声音很轻,「我们大部分时间又是写信交流,他没在信里对我说这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野。」
「嗯?」
「你那会儿给他写信,是他先写的,还是你先写的?」
「我先写的呀。」小野说,「他那时候胳膊肿得抬不起来还不肯用我偷偷放在他房间里的药,我实在看不下去——」
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小野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他回的第一封信上写着‘你不用管我’。可每次收到我的信,他还是一封一封地回,明明被当作是疯子、小偷了也不告诉我,还是一封一封地回……」
「这不是挺好的嘛。」李佑安夸张地说,「他不也承认了,你在给他塞东西的时候,连挨打他都忍不住笑。唉,小野功力不浅啊,你看你给阴郁男都调教成活泼大狗了。」
「什么啊!」小野嗷嗷叫。
现在他们站在这座小镇的中间了,磨坊镇比她想象的要小,也比她想象的要热闹。
一道齐腰高的石头矮墙算是镇子的边界,墙边搁着几个板凳。木屋挤挤挨挨地排着,底下是石头,上面是抹了灰的木骨,屋顶铺着深色的瓦,年头久了,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屋顶与屋顶之间拉着绳子,晾着衣服和被单,五颜六色。风一吹,整条街都在招手。
到处都是明快的声响。街口有口水井,几个女人围在那儿打水,木桶碰着井沿咚咚响;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旅馆门口拴着一匹坏脾气的驮马,一直在打响鼻;面包房门口支着摊子,麦子的香气一路飘到街心,招呼声把好几只被香味吸引的鸽子吓跑了。
铺子的招牌都不是写的,是画的——一把锤子,一个麦穗,一只酒杯,一只倒扣的靴子。
「这镇上的人不认字?」李佑安在心里问。
「认得的不多吧。」小野说,「毕竟学问在这个世道可是奢侈品,你昨晚说的那些话,都够希尔达卖出去换不少金币了。」
李佑安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走到街中段,安迪指了指一栋比别家都宽的木屋。
“那是行会。”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在这片全是绘画招牌的聚落里罕见地写着字。旁边的旗帜上画着一只握着锤子的手,屋里墙面钉着密密麻麻的纸。
李佑安放慢脚步往里看:墙上钉满了手写的委托,有“清除东边地里的野猪,两头”;有“寻回走失的驮马,棕色,头顶马鬃编了辫子,左后蹄有伤”;最上头那张纸有些发黄,只认得出“护送”两个字。
“接赏金的地方?”
“也收东西。”安迪说,“你要是缺钱,把药拿到这儿碰碰运气,说不定比卖给收药材的贩子还划算。”
李佑安记下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背着两袋麦子的男人从街那头过来。
他个子很高,背压得很低,两条手臂比一般人长,手背上覆着一层短毛。李佑安第一眼看见的是毛茸茸的灰色耳朵,和小狼的很像,看着都像是狼耳朵。
李佑安下意识去看小野的标注,头顶那行铅笔字果然在:「铁匠家的兽人」
那男人走到铁匠铺门口,把麦子卸下来,动作很熟练,卸完也不进屋,靠在墙根下等着。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喊了一声:“三袋,少一袋!”
他没辩解,重新把两袋扛起来,转身又走了。
李佑安这才看清他脖子上有一圈窄窄的铁环,环上坠着一个小小的铜牌。她离得远,看不清牌子上写什么。
好吧,现在还意识不到问题那就是傻子了。不是名字,而是“某某家的”所有物的格式,再加上小野说过小狼和妹妹都没法有姓名——妹妹是逃奴,那么与之相应的兽人,在这个世界恐怕地位也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