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一小会儿没人说话,只有碗底轻碰桌沿的声音,和几个孩子把面包撕成小块往嘴里塞的声音。
李佑安低下头喝汤。汤很烫,有洋葱的甜味和一点野菜的清苦,面包泡软了之后更好吃,麦子的香气在咀嚼间一点点迸出来。
她吃到一半,肚子里的热流才唤醒了身体的疲惫。刚刚的交涉让她是肾上腺素飙升,胃一直紧张地收缩着,这会儿才终于真正反应过来自己有多饿——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除了奶茶里的小料,她什么都没吃过。
然后这个念头忽然就断了。
她坐在这张桌子上,坐在一屋子陌生人中间,喝着一个陌生女人煮的汤。十几分钟前,这屋里的另一个男人还把她按在墙上,问她是谁派来的。
而现在她在喝汤,甚至还喝了不少,觉得挺好喝的。
「小野,」她在心里说,「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嗯?什么太快了?」
「他们接受我的速度。」李佑安说,「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穿得像个狗大户,连名字都是临时编的——」她顿了顿,「十几分钟前我还被按在墙上。」
「哦,是因为这个!」小野兴致冲冲地说,「你看过《冰与*之歌》吗?和那个差不多,总之主人必须无条件接纳客人,提供食物、酒水。作为回报,客人得讲外面的故事,日后主人来了客人家得加倍好地招待。最重要的是,吃了饭就不能互相加害,否则就理应遭到报复,这是这里的宾客之谊。」
……原来如此,吃了饭就不能互相加害,真是个优秀的传统。道德和习惯虽然没有军队和警察来维护,但是也具有强制力,甚至有时,它们的力量比法律还强大,偶尔违反法律的代价比丧失信誉、社会性死亡的代价低得多。
安迪坐在桌子另一头,那双能轻而易举压迫反抗的手现在正把面包撕成小块。他撕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指尖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以,」她在心里慢慢地说,「还好我是真的饿了。」
「啊?」
「这顿饭是他下的套,也是个暗中的道歉。」李佑安说,「按习俗,吃过饭就不能动手了,请我吃这顿饭就说明他愿意不对我动手,这是个和睦相处的要约,而我的态度决定了这个“互不动手”的契约能不能成立。」
「……你想太多了吧。」小野小声说。
「我不确定,也许我可以旁敲侧击问一下。」
李佑安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勺子,看向桌子斜对面。
那个精灵小姑娘还在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个头尖儿——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挑离李佑安最远的位置坐着。
“格林达,”李佑安说,“你这会儿还怕我吗?”
格林达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怕,你都吃了我们的面包了。”
连孩子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小野不说话了。
“吃点,姑娘,”希尔达忽然开了口,把面包篮往李佑安这边推了推,“别客气,你瘦得跟麻秆一样。”
“谢谢。”李佑安说。
这一顿饭很快就这么在安安静静的节奏里吃了大半段,期间所有人都在沉浸式干饭,就连淘得有够可以的那个狼耳朵男孩都没抬头。
等到大部分人都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汤,餐具被收走——狼耳朵小男孩的碗除外,他剩下了太多胡萝卜,被勒令在故事讲完之前吃完——剩下的两个小孩子拿着半拉面包磨牙,大概是看时间差不多了,安迪对着主人笑了笑,然后开口道:
“感谢款待。那么,按照规矩,我这个借宿的客人该讲故事了。”
安迪说到一半的时候眼神往李佑安这边扫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这里的主人。
“今天来讲讲我和我的朋友。”
狼耳朵男孩欢呼了起来,他其实还没吃完,但还是没忍住先放下了碗认真听故事。
“我小时候很淘气,”他说,冲着跃跃欲试的男孩点点头,“是的,是的,恐怕比你还更活泼些——我小时候在伯纳特家帮工,这你们已经知道了,宅子里面规矩很多,一不小心就会挨吵,所以我老是偷跑出去玩儿。”
“——有一次我跑得太远,”他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宅子里那天有客人来,我着急往回赶,从后面的回廊抄近路,拐弯的时候没收住脚,一头撞在了人身上。”
“非常倒楣,我只顾着低头冲刺,没看出对方的身份。”安迪说,“所以我胡乱喊了一句对不起就接着跑开了。”
安迪故意在这里停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喝了口水,吊足了孩子们的胃口。
“然后呢?那人是谁?”
几双眼睛都瞪得滴溜溜圆,安迪忍不住笑了一会,这才继续讲故事。
“唉,当时贵族老爷们刚刚打猎回来,还站在门厅里聊着天没来得及换衣服。一群老头们穿着猎装,而我碰巧没怎么见过这场面。”安迪俏皮地眨眨眼,“所以你们应该猜到了,我一头扎在了某个‘幸运’的老爷身上,差点儿没把他的假发都掀飞,然后说了句对不起就头都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