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恨任何人。”婉儿说。这是真话。恨太费力气了,她宁愿留着那力气,用来记下眼前这个人,记下她耳后那片小小的红晕,记下她方才说“我等着”时微微发颤的尾音。
太平松开她的手,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婉儿还没回头,便感到一阵温热的重量落在肩上——太平将外袍脱了,披在了她身上。
“夜里凉。”太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然后她的手落在婉儿发间,极慢地、极轻地,拔下了那支玉簪。
发髻散下来,落在太平掌心。婉儿僵住,感觉太平的手指穿过她散开的发丝,一缕一缕地顺下去。动作慢得像在理一匹值钱的锦缎,又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你头发真好。”太平说,声音闷闷的,“又长又直,像瀑布。”
婉儿忽然想起自己今年十九了。十九岁,在宫中算是老姑娘了。武后提过几次要替她指婚,她都推说身子不好。她不知道为什么推,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殿下,”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向后握住了太平垂落在她胸前的那只手,“酒凉了。”
“嗯。”
“该回去了。”
“嗯。”
可两个人都没动。太平维持着那个姿势,俯身站在她身后,手被她握着,胸口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博山炉里的香渐渐燃尽了,院中暗下来,只有头顶槐叶间漏下碎银似的月光。
“婉儿,”太平终于开口,“若有一日,你不得不选——”
“殿下。”婉儿再次打断她,这一次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凳上,肩膀挨着肩膀。婉儿偏过头,看太平的侧脸。平日那股凌厉劲儿全不见了,月光把她的轮廓洗得很柔和。
“若真有那一日,”婉儿看着她的眼睛说,“殿下会让我选吗?”
太平怔住了。风吹过槐树,簌簌落下几片枯叶。良久,太平笑了,笑里带着一丝婉儿看不透的东西。她抬手,将婉儿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不会。”她说,“我不会让你选的。”
她站起身,将手伸向婉儿:“走吧,送你回去。再晚,明日该有人嚼舌根了。”
婉儿将手放进她掌心。太平的掌心是热的,方才握过酒杯,握过香灰,握过她的头发。此刻稳稳地托着她的手,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出了小院,长安城依旧灯火如昼。太平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婉儿可以轻易跟上。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在明暗交错的坊墙之间穿行。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宫墙在望,太平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那颗梅子,我是故意吃的。”
婉儿脚步一滞。
“你袖中的香,我闻得出来。”太平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苏合香,梅子,还有你身上常带的那卷书墨气。”她顿了顿,“我从你进含凉殿便闻到了。”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太平的背影越走越远,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婉儿脚边。她忽然想起自己日记里涂掉的那句话。涂掉了又如何,墨迹虽然被划花,纸面上的凹痕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她追上去,在宫门前的最后一段路上,伸手牵住了太平的手。只牵了三步,便松开了。
“殿下,”她退后一步,垂下眼睛,“臣送到这里。”
太平回头看她,目光从她散开的发,落到她身上的外袍,再落到她微微发抖的指尖。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将自己头上那支金步摇拔下来,插进婉儿发间。
“戴着。”她说,“明日我来取。”
然后她转身进门,绯色衣角一闪,消失在宫墙之后。婉儿站在原地,抬手摸到那支金步摇。珠串还在轻轻晃着,像方才在槐树下,像方才在暗宅中,像方才在太平俯身靠近时,她心跳的声音。
夜风吹过,她拢紧身上那件外袍。龙涎香混着青梅的清气,在鼻尖萦绕不去。
长安城的灯火渐渐暗了。而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