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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果酒(第1页)

那截红绳被祝知微收走之后,谁都没有再提。

阮糯第二天把墙角又扫了一遍,什么也没再找着。岑烈问过一次“那东西到底哪来的”,祝知微只说了句“旧屋的东西,别管了”,就转身去晒药。岑烈和阮糯对视一眼,都没再开口。她们知道,祝知微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日子照旧过。

修好的屋顶没再漏雨,岑烈去山里砍了树皮,给北角又加了一层,用石头压得结结实实。阮糯把院子里的泥地翻了一小块,撒下集市上买回来的花种,天天拎水去浇。祝知微在窗前整理药材,偶尔探头看一眼,说“就你们这折腾法,草都能让你们淹死”,可那花种还是发了芽,嫩绿的一小片,从土里顶出来,像谁给这旧院子别了一枚极小的绿簪子。

天气热得厉害的时候,祝知微终于把墙角那坛酒抱了出来。

那坛子从搬进来那天起,就一直搁在灶房最阴凉的角落里。青釉粗瓷,坛口压着黄泥,泥上还按着几道指痕,是当时封口时留下的。岑烈每回进灶房都要蹲下来看它一眼,有时伸手想敲敲,被祝知微从身后一喝,手就缩回来,嘴里嘟囔“我就是看看”。

“今晚开坛。”祝知微说这话时,正把坛子从角落抱出来,衣摆上蹭了灰,她也没拍。

岑烈整个下午都坐不住。太阳还没下山,她就把院里的木桌搬了出来,拿湿抹布擦了三遍,又搬了三只木凳围着摆好。摆完了,站远了看看,又跑过去把凳子之间的距离挪了挪,最后自己一屁股坐上去,仰头看天:“这天怎么还不黑啊。”

阮糯在灶房里忙。她炒了几个小菜,有山菌炒嫩笋、清炒野芥菜、一碟用野蜜渍过的红枣,还切了一小盘风干肉,蒸得透透的。灶火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拿袖子擦了擦,又往窗外望一眼:“岑烈,你进来把菜端出去。”

岑烈应声进来,一手端一个盘子,走得稳稳当当。她路过阮糯身边时,忽然从她身后探过头,往锅里看:“还有什么?”

“桂花糖藕。”阮糯头也不回,“你慢点,别把盘打翻了。”

岑烈嘿嘿笑,端着菜出了门。

祝知微把酒坛抱到院子里。她没让岑烈帮忙,自己用刀背沿着坛口轻轻一敲,封泥“啪”地裂开。那一瞬间,一股混着梅子酸甜和酒味的清冽香气漫出来,像把整个夏天的野果都闷在了这一坛里。连阮糯都从灶房探出头来:“好香。”

岑烈更夸张。她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像被那酒味勾住了,眼睛亮晶晶的:“这味儿,香得我舌头都要掉出来了。”

“还没喝呢,舌头就没了?”祝知微看她一眼。

月亮从东边山头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浅浅的银白。三个人围坐在木桌旁。岑烈第一个给自己倒满一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啧了一声:“好喝!”

“你慢点。”祝知微说。

“你尝尝嘛,真的甜。”岑烈把自己的杯子递到祝知微嘴边。祝知微挡了一下,到底没挡住,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梅子的酸甜先涌上来,然后才是酒味,不烈,温温的,像有火从喉咙慢慢烧到胃里。

“怎么样?”岑烈盯着她。

“还行。”祝知微别开脸。可她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像在追那点余味。

岑烈就笑,像打了胜仗。

阮糯只要了小半杯。她不会喝酒,但今晚这酒开都开了,她不想扫兴。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小汪化开的月亮。月光落进杯里,晃晃悠悠的,和她的眼睛一样亮。

她低头抿了一口,甜是真甜,可那股酒气冲上来,辣得她直皱眉。她忍着没咳,脸却腾地热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她放下杯子,不敢再碰,只拿指尖一下下转着杯沿。

“就这点量?”岑烈笑她。

“我又不是你。”阮糯小声说,声音软得像化在水里的蜜。

“我跟你讲,就你这半杯,我能喝十坛。”岑烈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灌下去,像喝水一样。她喝完了,还倒过杯口朝下,冲阮糯挑了挑眉。

祝知微摇头:“你当这是山泉水吗。”

“差不多。”岑烈一抹嘴,“甜!”

几杯下肚,岑烈的话就多了。

她讲小时候在山里套野兔,套了三宿,兔子没套到,自己差点让巡山的老头当野物打了。又讲有次追野鸡追到别人家院子里,被一个老太太拿扫帚撵了二里地,鞋都跑丢了一只。讲到最后,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手舞足蹈地比划,差点把酒坛碰翻。

阮糯一边笑一边把酒坛往旁边挪。祝知微撑着下巴看她,嘴角翘着,可眼睛最深处,像有另一片安静的海,沉得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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