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也走后的第一天,我没上山。
我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碗泡面,洗了把脸,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宾馆的房间很小,除了床和桌子,就剩一把椅子。我在那把椅子上坐着,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的老树,看了一个小时。树没动,我也没动。
下午,我打开电脑,把报告写了。目标人物已于今日下山,去向不明,暂未发现异常情况。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去向不明”四个字删了,改成“目标人物因个人事务下山”。改完我觉得自己挺有病。他本来就是个道士,师父给信儿,他下山办事,天经地义。我替他遮掩什么呢?
我按了保存,关掉电脑,又坐回那把椅子上。窗外天阴了,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我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有点空得慌。
他走后的第三天,我去面馆吃了碗面。
老板娘认得我,一见我就笑:“今天一个人啊?王道长呢?”我说:“他下山办事去了。”老板娘往面锅里下了面,随口说:“那你这一个人吃,多没意思。”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辣子不要钱,香得很。但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嘴里没什么味儿。我放下筷子,坐在面馆的塑料凳上,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外套从门口经过,我猛地抬了一下头。不是他。
我低下头,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话,只在转身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她叹气给谁听的。
他走后的第七天,我上了山。
院门没有锁。我推开门,猫从墙头跳下来,绕着我脚边打转,叫个不停。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瘦了一些。王也在的时候,一天喂三顿,他走之前虽然留了食,但猫自己不会安排,头两天吃多了,后面就饿着了。我从兜里掏出带来的饼干揉碎了喂它,它埋头吃得咔嚓咔嚓响。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院子。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晾衣绳上还挂着他上回洗了没收的那件道袍,被风干了,硬邦邦地垂着。窗台上那盆花蔫了,叶子卷着边,土干得裂了缝。我走过去,从水缸里舀了瓢水,给它浇透了。
浇完水我没走。我在院子里站着,后来又坐在台阶上,坐在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猫吃饱了,跳到我腿上卧下来,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我坐着,摸着猫,看着院墙上的夕阳,忽然想——他现在在哪儿呢?走到哪儿了?事情办得顺不顺?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想了一会儿,打住了。
他不是我该惦记的人。任务期内我对他上心,那是工作。任务结束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在这儿替他想东想西的,算怎么回事?
我把猫从腿上放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下山。走到院门口,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花,被我浇了水,好像精神了一点。我关上门,下山了。
【二】
他走后的第八天,我在山下碰见了小师弟。
他抱着个纸箱子往里走,看见我,停下来:“姐姐!正好。师兄让人捎了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小师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师兄说,他屋里窗台上那盆花要是死了,别告诉他师父。”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师父问起来就说他搬走的。”
我笑了一声。一个人走了快十天了,惦记的不是自己的事办得怎么样,是那盆花。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花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小师弟说,“好像是他自己种的……师兄也怪,在山上种什么花,山上野花多的是。”他琢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那盆花他养了好几年了,冬天怕冻,都搬进屋里的。”
我没说话。
小师弟问:“姐姐,那花死了吗?”
我说:“没死。我浇过水了,缓过来了。”
小师弟“哦”了一声,抱着箱子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心里头不知怎么地,涌上一股很轻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走之前,一定也在惦记这山上。
花要死了,猫没人喂,晾在绳子上的衣裳没收。他那么一个过日子跟流水一样往前淌的人,走的时候也在惦记这些。那他走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丁点想过——山脚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姑娘,以后还会不会上山?
我转身往镇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去了趟杂货铺,买了一包猫粮。不是那种便宜的散装,是贵一点的那种。老板娘问我:“家里养猫了?”我说:“朋友养了猫,托我照看几天。”老板娘说:“那你是个靠谱的朋友。”我说:“还行。”
晚上的时候,我把猫粮送上山,把猫喂了。又给那盆花浇了遍水。然后我坐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天黑了,山风呼呼地吹,我裹紧外套,下山了。
【三】